「這些年,我們怎麼盡做些蠢事?」
深夜,你躺在我身畔,一手搭放在額頭上,兩眼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看。習慣側睡的我,翻過身,背對著發楞的你。你突然問我,我們的英法蜜月,距離現在有多久了。我說,嗯,也許兩年了吧。於是,我們之間便陷入了一片寂靜。在我幾近睡入夢鄉中時,你說了一句話:「這些年,我們怎麼盡做些蠢事?」
半夢半醒的我,還回不過神,卻聽到你發出了一聲長嘆,接著發笑,但這笑聲,不似乾笑,是從肺腑吐出的一聲聲低沈的笑,還夾雜著一種苦味和無奈。仔細一聽,驚覺不對勁,我翻過身,瞧著你的臉,而你正用手臂遮住了你的眼,但臉上卻不斷流出淚水。兩行清晰可見的淚河,蔓爬於你用力哭泣而扭曲的雙頰。我沒有說什麼,只有心疼,僅能夠用盡我的全力,緊緊摟著你,深怕你這一哭完,彷彿是即將離我而去般的死別。
我知道,你的服事,變成了一場空,甚至被人撻伐,對你來說,是何等大的打擊。我知道,我們曾經為了彼此,都放下了各自的召會生活,都虧欠了主。我知道,我們為了愛主,回復了召會生活,家打開而完全擺上,這一路走來,你很辛苦,而沒想到,人言人語卻毀了你的一切。我知道,你的痛楚,無人可撫平,現下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安慰你傷痕累累的心。
你的淚水,沾滿了我擁抱著你的雙臂。我當時內心呼喊著,主耶穌,這每一滴淚水,祢都數進祢的記憶中。主耶穌,這人裡擔待的苦,無法承受的悲痛,求祢來撫平。耗盡氣力,虛弱如被放氣軟趴的氣球,你漸漸在我的懷裡睡去。
回顧三年前,少壯時的你,身材精壯,頂上細軟的髮梳的整齊又有條理,算是文青才子。你說在景美找到了一個會所,硬是拉著我要回去會生活中,而我也只是抱著「成全你」的意思,應付地攪和在聚會中。看著你在主日竭力彈著吉他,那撥弄琴弦的手,拾著pick不斷來回刷動,張嘴大聲唱頌詩歌的你,每每總是讓我不自主享受其中。因著你受到弟兄託付要服事大專生的心願,當時只有26歲的我,還是黃毛丫頭,甚至在學的我,在你提問我們「應該」結婚了之後,我傻呼呼地點頭,在狀況外地跟你去辦登記。我心想,反正,只要有愛,便能解決一切問題。那日是2011年1月19日,我無法忘記,登記完的當天夜裡,我躺在床上,身體居然在發抖,內心惶恐,驚訝著自己怎麼莫名其妙成為「已婚人士」。當時,身無分文的我們倆,一個窮學生,一個剛起步的社會新鮮人,一股腦兒投進了召會服事中。生性害羞又敝俗的我,踏入人群之中,實在彆扭又不自在,時常因著壓抑只為保持在人前的形象,最後受不住而情緒崩潰爆炸,而身體也跟著走下坡。有心臟疾病的我,常進出急診室,當臉色慘白的我躺在病床上,一手抓著氧氣罩拼命吸氣時,你緊抓著我癱軟的另一隻手,而你的擔憂,毫無遮攔,通通都寫在臉上。我知道,你為了我,受了不少折磨。有許多次的主日,只要我在家修養,直到午時,你都會直衝回家,一手提著笨重的吉他袋,一手拿著姊妹包好的愛筵便當,只因擔心我沒飯吃。要在我和召會之間遊走又能兼顧得宜,對你而言,你必然是耗盡了體力和心思,也常常為著我的身體,帶進一次又一次的流淚禱告中。
過了一年半,慢熟但又不放棄留於召會生活中的我,漸漸地,開始適應了。我有了許多親密的姊妹淘,我們真心愛著彼此,還讓你納悶當時那青澀幼嫩的我哪裡去了。看著你放心地投入詩歌交通與司琴服事,甚至擺進了聖經的真理成全,各方面都下了一番苦工。因著你開設了免費的吉他班,很多會所的青年人學成後,都人手一隻吉他,帶進了聚會中。曾經在病褟床前,你坐在我身邊,朗朗說著自己的雄心壯志,要如何徹底改變召會的詩歌歷史時,看到你的談吐之間,那神采奕奕的神情,眼裡綻放著無限可能的亮光,我總是微笑而點頭。其實,我並不完全體會,這要改變教會詩歌的流的大志,究竟是如何,但只要從你口中吐露出這番話,我都會神情專注,洗耳恭聽。因為,那是你的夢,是一個被美妙音樂和樂聲充滿的夢,而這夢,是為著神。
但我怎麼都沒想過,我們會有離開這會所的一天。
一天,你鐵青著臉,回到家中,一語不發地坐在沙發上。我察覺你的異狀,問你怎麼了。你說,你退出了區負責服事,以後也沒有詩歌和真理成全,主日也不需要吉他司琴。當下,我感到錯愕,說不出話來。你又告訴我,會所中有人流傳關於你在之前會所的一些過去,甚至「稟告上級」。又有人說,你的成全沒有所謂的「生命」,而你的司琴不僅屬魂,又帶有主導性。「他們是這樣說,」你道。「我的吉他司琴,『綁架』了弟兄姊妹的耳朵。」說完,你低著頭,深深嘆氣。頓時,我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,那是一個黑暗的拷問室,桌上,嫌疑犯的你被弟兄們團團包圍,其中一人抓著桌上唯一的燈座,將燈光壓低,正照著你苦澀難為的臉。
我想,我們被正式「留校查看」了。
這些日子,我們度日如年。你將吉他打入冷宮,放在家裡的角落,上面開始積起灰塵。雖然說沒有所謂的是非對錯,雖說要順服權柄,但是,人心都是肉做的,就著人裡的感覺要欠身甘受「打壓」,還要背負著好幾個從弟兄來的指控,我知道,你是萬念俱灰,了無身去。聚會中,你縮著身,在一個角落,垂著頭,臉如槁灰。如幽靈般,你漂流在你的傷痛中。而我,什麼都做不成,只能倚身陪伺。
親愛的,經過了你淚流滿面的那晚,我輾轉難眠,思索著無數個「為什麼」,想不透,只有滿腹的不解。於是,趁你熟睡,我起身,跪在床邊的地板上,向主「哭訴」。「主呀,就著我弟兄的過去,祢是公義的神,論理審判。但現今,我實在不願看他這般痛苦,沒有人能夠理解。主呀,如果我可以擔當他的罪,求祢加諸在我身上吧!」...也許這是個大大不及格的禱告,但我心想,我已經走到了人的盡頭,我無計可施。看著你痛苦,我是要乾脆陪你一走了之,離開這裡嗎?還是主要我們留下,繼續受試驗和磨難!?
在此時,似乎,在此地,只有剩下沒有可以原諒我們的人。突然,靈光乍現,彷彿主回應了我的懇求般,祂對我說:「妳弟兄需要活命,需要回到起初的享受-需要尋求交通。」對,要找路活,必須尋找合適交通的對象。沒想到,過不久,一天週六的下午,你撥了一通電話,我就陪著你,來到了李光弘弟兄的家中。光弘弟兄的家在會所裡,一進門,就見他歡迎招待我們入內。他身形不高,稍有福態,微微駝著背,頭髮剛剪未疏理卻又自然。他綻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,讓我心中感到莫名的溫暖。於是,卸下心防的我們,將我們的故事,說給了光弘弟兄聽。我說了許多,也流了許多淚。光弘弟兄聽著聽,眼眶紅了,陪著我一起哭。交通完,他擦拭了眼角的淚珠,說出了一句話,這是他最喜歡的名句,出自於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:
「愛所有人,信任少數人,不負任何人。」
這句話,深深扎根在我的心房中,也化解我對弟兄姊妹深深的積怨。與光弘弟兄的交通,使我可以沒有任何防備,安歇躺臥在如主所給予的青草地上。交通之後,你牽著我的手,走出會所。「妳這個愛哭鬼。」你笑著說。我似乎好久沒有看到你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之後,你帶著我來到光弘弟兄的會所聚會。捨不得離開,眷戀與景美召會的同伴們之間的情誼的我,也只有忍痛放下,隨著你一同走。雖然在新的會所聚會,我還是不適應,感到寂寞,甚至還跟你起爭執,但我明白,這條路,必須是兩個人一起走的。無論主帶我們去哪裡,我不想再有質疑,只管跟著你一起行。想起前些日子一位黃弟兄所言,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荊棘路要走,你有你的要走,我有我的要行。但,無論怎麼走,怎麼受傷,最後,都是通到主的那裡去。對,我們的生命,終極一生,就是要走這條荊棘路,即便過程坎坷難耐,只要心志堅定,眼睛定準寶座上的那位志高者,終有走到的一日。
而如今,我才明瞭,這條荊棘路,在你所寫過的詩歌「錫安大道」中,已經扎扎實實地,實化在你我的生活之中:

我們沒有後悔,踏上這條路; 我們沒有後悔,走過這一程。
儘管崎嶇波折,荊棘石頭漫佈; 儘管門窄路狹,十架傷痕處處。
我們如今在此,見證清潔心; 我們如今在此,見證正直靈。
愛祂不曾後悔,因祂為我捨命; 信他益發堅定,因祂從未背信。
(副) 主阿,我願再將自己給你! 作我恩典,使我能樂意。 發出你的亮光真實, 引導我走錫安大道。
親愛的,寫給你這封信,是要叫你知道,我沒有放棄過,與你一同走荊棘路。人的是是非非不會停止,但不能阻止我們去愛。而總有一天,我深信,你我可以攜手,來到主面前,見證我們的清潔心,和我們的正直靈。喔,別忘了,到時你還是要帥氣地,背上你的那把吉他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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