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心血來潮,去了久違的傳統菜市場逛了一圈。正要牽車回家時,不遠處突然傳來爭吵聲,只聽見有人大吼:「你去廟口打聽看看,某某某是什麼人!」我回頭一看,兩個火氣正大的青年,話還沒拗盡,就被各自的朋友拉開,所幸沒有釀成更大的衝突。
在我出生的地方,這類台詞幾乎是長在市井生活裡的。特別像我這種在菜市場旁長大的孩子,各種虛張聲勢的「道上名號」從小聽到大。所以,剛開始過教會生活時,有一天我在廚房跟兩位姊妹配搭服事,其中一位姊妹半開玩笑地說,另一位姊妹以前是「大哥的女人」,在廟口吃飯從不用付錢。那位姊妹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我也只是淡淡應了一聲。大概是因為我沒有露出特別的好奇或震驚,那位姊妹後來反而很常跟我說話。
有一次我們相約出去買東西,繞到廟口吃點小吃。剛坐下不久,就有人在背後以台語喊:「嫂啊,來吃物件。」我們倆同時回頭,姊妹平靜應了一聲:「嗯,跟教會的姊妹。」那個「小弟」立刻掏錢,要幫忙付帳。姊妹急忙阻止他:「這是教會的姊妹,我自己來。」小弟收起錢,說:「嫂啊,那我先走了。」姊妹回他:「嗯,有空來教會坐坐。」對方虛應了一聲就離開了。
如果有人以為「廟口吃飯不用付錢」是仗勢欺人,那大概是電視劇看太多。真實生活中,真正有地位的人,是有人搶著幫你付帳,而不是你去凹別人。這下,我的好奇心真的被勾起了。
找了個空檔,我請姊妹談談她的故事。她說:「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,上面有十一個兄姊,從小被寵著。國中時智力測驗編班,我考上第一實驗班,全家都替我開心。沒想到開學第一週放學途中,就被學姊莫名攔下狠揍一頓,還警告我不准穿長筒斑馬襪。我完全懵住,回家也沒說。那天晚上睡不著,我一直想:明天開始換我打人了!」
就這樣,她隔天開始「招兵買馬」,組了七人「彩虹幫」,每個顏色都有一個人,紅橙黃綠藍靛紫,一言不合就打人巴掌,訓導處一天到晚廣播她的名字,名副其實的「大姐頭」。很快地就被分到放牛班。
「我一天到晚闖禍,媽媽常常被叫去學校。真是……唉!國三時導師說我畢不了業,成績品性通通不及格。媽媽買了個大禮盒牽著我去拜託老師,才好不容易讓我畢業。上了高中讀不到兩年就被退學。沒好好讀書的後果,就是認識了基隆的大哥大大。十八歲,我就成了大哥的女人。」
她望著遠方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微笑著說:「我今成了何等人啊!感謝主。」
我小心問:「再怎麼說,大哥也比你大二十歲、又有家庭,你那麼年輕,為什麼會……?」
姊妹懂我的意思,接著說:「老實說,我愛死了被眾人拱著叫『嫂啊』的感覺!老大說我很懂眼色,他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要什麼,也懂分寸,所以喜歡把我留在身邊。我年輕任性,他也願意讓著我。小弟們見到我都畢恭畢敬。我大兒子上學,是小弟幫忙拎書包背進教室的。真的不誇張,那時我壞到連警察都敢罵!」
我趕緊把話題拉回來:「那你怎麼得救的?」
她嘆了口氣:「我很會喝也很愛喝。老大乾脆開一家酒吧讓我經營。結果當然是被我喝垮了。天天狂喝,連懷老二也一樣。女兒出生時就酒精中毒,影響智力。那是我人生最大打擊。我愛漂亮,一直夢想有女兒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,像公主一樣。沒想到我的荒唐,毀了夢想,也害了女兒一生。我痛苦又無力,只能活在這樣的日子裡。」
後來地方角頭勢力衝突激烈,老大竟然染上了「安」。就在這時,她發現自己又懷孕了。
「我嚇壞了,第一個念頭就是拿掉他。但我沒錢,不能跟小弟要,也不敢讓老大知道。走投無路,我去找我大兒子的幼稚園老師。」
我震驚:「幼稚園老師?」
她笑了笑說:「她是我唯一認識的『正常人』。我有天心血來潮去接孩子,隨口問她:『你管得住他喔?』她說,第一天他不守規矩,她罰他站,他竟說:『你敢罰我,我就叫我爸來打你!』她回:『那我就叫警察抓你爸。』嚇得他乖乖站好。從那之後我們成了朋友。」
這裡我插一句:
那位幼稚園老師,就是另一篇文章〈雨夜花 vs 小百合〉的女主角。同樣一句話「只有主耶穌能救你!」她也用來帶這位姊妹得救。拉著她的手,把她帶去教會。
姊妹說:「教會裡的光明讓我覺得平安。弟兄姊妹帶我禱告時,我眼淚不停流,口中一直喊:『哦,主耶穌!』然後,我就受浸了!」
她說那一刻就像天都開了,心裡亮到無法形容。
「我從受浸池起來時,真的有說不出的喜樂!也不知哪來的把握:『一人受浸,二人得救!』錢也不用借了。我開始清理舊生活,天天跟弟兄姊妹在一起。」
這故事精彩嗎?這只是前傳。
真正精彩的,是受浸之後的人生。
她吃過的苦、走過的彎路,遠比一般人想像的多。她憑著不死的愛和堅定的信,把「大哥」帶得救,重新修補了在人前、神前的關係,正式結婚,全家一起進入喜樂的教會生活。
她陪大兒子走過叛逆、陪女兒走過疾病,也扛起家庭經濟。甚至腰椎開刀後離開工廠工作,將近五十歲的她卻在主的眷顧下兩個月內找到新工作。工作正受肯定時,又被診斷出肺和肝都有腫瘤。老闆沒有辭退她,反而為了她全公司禁煙,同事們完全支持,因為姊妹在公司裡一直活出主的見證。她努力工作,也接受醫治,老闆甚至買了一部新車給她專用。
在這些看似苦難的歲月裡,她從未抱怨,也沒有沮喪。總是淡淡說:「有主,不會怎樣啦。」
她就像一朵沙崙的玫瑰,在看似荒涼的環境裡,安靜地綻放,活出屬於主的芬芳。
「我是沙崙的玫瑰……他的左手在我頭下,他的右手將我抱住。」(歌 2:1, 2: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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