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的紙盒

　　

西門的父親湯姆很早就搬到泰國去，過著悠閒的退休人生。這幾天西門的兒子出生，正忙得不亦樂乎，家裡突然收到了一個紙盒，寄件人是湯姆。

 

 

　　打開紙盒一看，裡面只有一疊錄音帶和一封短箋：「恭喜你當爸爸了，這是禮物。」西門啼笑皆非，按著帶子的編年開始聽，裡面一直在重複幾句話：「我愛母親」、「我愛我的妻子」、「我愛我的兒子」。西門聽出那是老爸的聲音，有時候他說得咬牙切齒，有時候很迷惑，有時候卻又滿心歡喜地說著。他就這樣重複說著，說得越來越流利，跨越了好多年，用掉了好多卷錄音帶。

 

    聽到最後一卷時，中間停頓了半分鐘，然後湯姆又開始獨白：「親愛的西門，你一定覺得很疑惑，這到底是什麼？其實，這是我的小祕密。」

 

 

　　原來，湯姆從小就和父親很像，個性冷漠，也不喜歡和人打招呼或者擁抱，每天都窩在房間裡上網玩遊戲。事實上，這對父子在生理上也有一點奇怪，身體摸起來有一點冰冰涼涼的感覺，所以湯姆的母親戲稱他們是「雪人一號」、「雪人二號」。大家都不明白箇中奧秘，只知道當他們偶爾對人說出暖心的話，比如「老媽，愛妳喔」，體溫就會變得比較正常。

 

　　故事的轉折發生在十八歲那年父親過世後。有一天母親在樓下喊他吃飯，而他連一句話也懶得回應時，突然聽見母親嚎啕大哭。「有什麼好哭的？」他慢慢走下去，不解地問母親。她抽抽噎噎地說，一輩子和沒有反應的男人在一起，如今又要眼睜睜看著兒子長大結婚，繁衍出冰冰冷冷的下一代。

 

　　搖搖頭，湯姆正準備上樓，無意間瞄到了玻璃窗中的自己。窗戶像是一面鏡子，照出滿地的冰雪，而他臉孔是藍色的，肌膚有一點點龜裂，又過了幾秒，窗中的他突然整個冰消瓦解了。湯姆嚇了一跳，低頭看看手腳，再摸摸自己的臉，奇怪，明明人還好好的，他到底看到了什麼？

　　

 

　　那一定是打電玩太累產生的幻覺。湯姆想。但這個幻覺讓他整個人醒過來，他這一生從未那樣清醒。後來連續一星期他都看見了同樣的畫面。湯姆不斷思考，最後得出一個結論：原本的他只在乎自己，不懂得回應別人的愛，這太傷母親的心了。看來自己必須反對父親的遺傳，終結家族的悲劇。可是他也知道，任何事要熟練都需要反覆練習，所以要把視線由自己轉向別人，其實是需要專特花時間練習的。

 

 

　　不管花再多的時間，湯姆都立志要改變自己。從離家上大學的第一天起，他就強迫自己要笑，要關心別人，要聆聽別人，而且聽話時要看著人的臉，不可以左顧右盼。還有，每天都要打一通電話問候母親，有幾句話是常常要說的，像是你今天好嗎？我愛你，謝謝你，對不起，辛苦你了。

 

　　四年下來，湯姆覺得肌膚冰涼的時間越來越少，溫熱的時間越來越多，母親的笑聲也越來越響亮。畢業後他有了妻子，也生下了可愛的兒子西門。他的體溫完全正常了，很少人知道他曾是一個雪人，一個沒有表情的人。

 

　　「我的孩子，現在你聽過我的故事了。」湯姆告訴西門：「幾十年來，我每天都錄下一段練習的話。對於愛，我變得越來越熟練，不但會說，也懂得以具體行動表達，好讓你看見我的榜樣。雖然我偶爾擔心有天醒來，一切都回到原狀，但直到如今，我都沒有再看見幻覺，而你也沒有成為另一個雪人。現在你也有了兒子，我想提醒你：這個世界很容易使愛心冷淡，你一定要花時間栽培自己做一個有溫度的父親，因為愛是需要更新，愛是需要練習的。」

 

 

　　切掉收錄音機後，西門眼眶裡泛著淚光。他很幸運，沒有父親那種奇怪的困擾，但對於愛，是的，他也需要花時間去揣摩。也許從今天起，他也可以每天錄一句溫暖的話，那麼等到二三十年後，他將和父親一樣留下一個情意滿滿的紙盒，分享專屬於自己家族的小祕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