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難過了,你看你有那麼好的先生,孩子又那麼優秀,比多少人都幸福⋯
別難過了,這些久遠了的事,就別想,朝前看⋯
神凡事都有美意,要感恩⋯
我閉上眼睛,也閉上了耳朵,你們安慰人卻叫人愁煩,虛空的言語何時窮盡?我想起約伯,那位在人世間吃盡了大苦的人,又想到了他的三位好友,真心實意要來安慰要來幫忙要來指條明路給約伯。
想起以前我也沒少說這樣的空話,真的以為自己能懂别人的處境,能夠理解别人的傷痛,在别人痛哭難過的時候,因為缺少切身的経歷,卻冒冒失失的給的都是些什麼阿?
只有Betty,她什麼也沒説,一直默默的陪着,眼裏透出關心,對我的吶喊我的提問,只靜靜地聽着,她握著我的手,任慿我哭,我訴,讓眼淚如下雨,滴落在她的衣服。她是懂我的,她在南美洲收養了好多孩子,她原是基督教的宣教士,在我們相識的時候,她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,不論是地理上或是心路靈程上。
退休以後,離開了南美,她回到故國,在美國⻄北部的一個大城市住了下來。相遇相識以後,意外看見她十分認真的追求聖経真理,而且態度比一般人更為謙遜,她告訴我,在這裏她才明白聖經的要義,才経歷到神的聖言實在是可當食物吃的美食,是可解人乾渴的清泉。
我終於明白,真正能夠安慰人,真正能鼓勵人,能確實分憂解困的,都不是站在高處指手畫腳,只口沫橫飛的人,而是放下身段,降到同一水平,不止有經歷,更是滿了同情,並心懷大愛的人。
那一年,我六十三歲,早已兒孫繞膝,不止丈夫對我很好,兒子女兒也懂事乖巧,不止常聽到別人的羨慕,自己感覺也頗為良好。一天,一位至親,遠道而來,我們坐在客廳,望着往日一向阿沙力,說話向來又快又直的人,竟顯出欲言又止猶猶豫豫的樣子,我知道一定有事,但怎麼也想不到是能將我一下子掏空,一下子就能將人世間所依付的根和根鬚都能斬斷斬盡。連自己都不再知道自己,我是誰?從此我不止一次又一次的問自己,但我也知道,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了。
母親説她沒有生過你。
你的父母在戰亂中雙亡,你是孤兒,是被收養的小孩。再沒有別的任何資訊!那愛我護我的父親已在一年前去世,我從未懷疑過人世間的父女親情,但我也從不知什麼是三春暉般的母愛,搜盡記憶,仍是點滴皆無。一句鼓舞的話,一點點的憐惜,一些溫柔的眼神,病時的餵藥.....出現的全是父親或焦慮或欣慰的親切身影。這雷電般突然臨到的消息,在震驚之餘,我卻能毫無懷疑的接受。
小學時候,我發現戶籍上自己的生日竟和父母口中説的不同,爸爸説是戶籍人員寫錯了。這答案一點沒讓我釋懷,只是從此我就失去了慶祝生日的喜悅和興趣,我若不能得到堅定的答案,一個讓説話和聽話的人都能接受並且雙方皆認定是理直氣壯的答案,那麼,我就只能存疑,即使是需要終生存疑。
中學時候還發生了另一件事,這正是我能在突發的狀況下,能一下子就接受了這消息的真正原因。學校的生物課,傅光漢老師一向深受學生喜愛,除了講解清楚明白,語氣更是鏗鏘有力,五十多年了,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仍清清楚楚能在我耳邊清晰響起。o型和o型只能産生o型血的孩子。下了課,我追出去問,給回來的答案仍是同樣的鏗鏘有力。
那麼為什麼我父親母親都是O型,而我卻是B型。 我看見了他臉上顯出的驚詫。稍後,他說可能是驗血出了錯誤吧。那天回到家,我沒敢提血型的事。但我問我是在那生的?私心認為自己是在醫院被抱錯了的嬰兒。但爸爸説:你是在家生的。這答案沒能讓我採信,
從此我總幻想終有一天,一位真正的母親會來找她的孩子,而她的孩子也能從心深處叫一聲她從沒有叫出口的(媽媽)。 在家我可以稱呼爸爸,稱呼媽,但媽媽這兩個字我一直保留着。那一天,那一個消息使我明白,我再也沒機會,那千金之重,那柔如薄翼的母愛,我終究是一生未遇。
此時,我突然想起了Betty,想起了她那撫平我心的手,想起「凡實行我在諸天之上父旨意的,就是我的弟兄、姊妹和母親了。」是的,終於我懂了什麼是愛,也明白了什麼是母愛。我竟然也曾享過母愛,雖是點滴,卻屬永恆。 一 一 朱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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