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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‧10‧22
【錫安與我】應當高聲歌唱

男孩像燈塔

每次帶錫安經過那個教室,我總忍不住探頭看。

地板鋪著軟墊,有一面類似韻律教室的大鏡子,其他三面牆釘著許多櫃子,裡面擺放各式各樣的器材和玩具。小小的空間幾乎塞滿了人,除了兩個老師帶班,大約有十個孩子,面對面站成兩排;每個孩子身後,各有家長陪伴。

忍不住探頭看,是因為歌聲。大家在練唱嗎?但聲音忽高忽低,毫無合唱的優美,也無齊唱的雄壯,起落不定外加走調。唱的是童謠,國、台語版本皆有,好比兒歌總複習,歌曲之多,連對童年已經沒什麼印象的我還能哼上幾句。 有人唱得很認真,嗓子用力嘶吼;有的則是含混不清,歌詞七零八落的嗯嗯啊啊。我不清楚這堂課的內容,歌聲卻吸引了我,心想如果有天兒子也能參加歌唱課,總 比上其他的課要來得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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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下課後,我推著娃娃車要搭電梯,老師追出來喊著:「錫安媽媽,我們幫錫安加了一堂課,在星期四下午兩點。」

老師願意加課,兒子就多了學習的機會,我點頭謝謝他。不知道是什麼課?多上課總是好的吧!

星期四下午我提早到,老師帶我們先進教室等著,我幫錫安把鞋穿好。其他的學生和家長們陸陸續續地進來,繫沙包、穿綁腳;小男生小女生,都是六、七歲左右的年紀。老師拿出兩根長長的、狀似平衡木的器材排成兩行,要大家圍著長木排排站,我突然明白這是哪一堂課。

老師說:「小朋友,我們今天換教室,又來了一個新同學叫錫安,大家要歡迎他。」老師指向錫安與我,大人小孩都轉過來看我們,沒有人說話。

身旁的小女孩看著錫安,一字一字吐出來:「小、弟、弟。」

雖然錫安在同年齡的幼兒中算是個壯丁,不到三歲的他,站在哥哥姊姊們中間就只是矮矮的小胖子。經由老師的解釋,這堂課是“站立練習”。還不太會站的小孩以雙腳立正;站得比較穩的,一隻腳要踏在平衡木上,只用另一隻腳的力氣支撐身體重量。

站多久呢?就站一首歌那麼長。

老師傳著抽籤筒和玩具麥克風,每根籤上都有一首歌,誰抽到了,就要拿麥克風當主唱,其他人也要一同唱。唱完一首,每個人都可以坐下來休息;籤筒傳到下一個小朋友,抽到另一首歌後,全體再站起來齊唱。小孩大多有些口齒不清,再加上家長們早就不怎麼熟悉曲調,娃娃國、天黑黑、抓泥鰍、火車快飛…不是變成失去主旋律的變音版,就是淪為唸歌的饒舌版。

因為唱歌不是重點,如何站、站得穩才是。即使兒歌每一首都那麼短,對站不穩的孩子來說就像長恨歌那麼無窮無盡。錫安總是在歌還沒唱完之前就要坐下,我硬是把他撐起來,他便尖叫抗議。含混的歌聲夾雜著孩子的抱怨與哀號、父母的鼓勵或警告,一陣混亂中,我發現從前聽到的嘶吼聲,出自於一個男孩。

男孩算是已經站得穩的那群,所以他左腳踏在木頭上,只用右腳支撐全身;每換一首歌,左、右腳便得互換。籤上所有的歌他都倒背如流,不只會唱,他還用力唱。 即使發音不清楚,他每個字都很認真喊,因為太用力,聲音常常高八度的分岔。小朋友們聽到走音都會嘿嘿的笑,連隨侍在旁的父母們聽到了也低頭微笑。如此使盡全身力氣、吶喊式的叫囂,男孩的爸爸一邊扶著兒子,一邊不好意思的勸他:「唱小聲一點、小聲一點啦!」

我很享受男孩的歌聲,那麼有精神,在雜亂唸歌、不專心、不熟悉甚至哭叫謾罵裡,男孩就像一座燈塔閃閃發光!每當老師宣佈抽到的歌,沒人先開口,爸爸媽媽小朋友全等著男孩起音。如果他請假,少了高八度的分岔,不只唱的人沒勁,歌聲更顯得淒涼。

所以每次上課,看到他被爸爸牽著、一跛跛地走進來,我都有股莫名的安心。

女孩很機車

可是我不怎麼喜歡身旁的小女孩。

每個人站立的位置是固定的。老師把我們排在一對母女的隔壁,剛開始,女孩總喚錫安小弟弟,我也友善的報以微笑。上了幾堂課之後,女孩開始對小弟弟有意見了。

「小、弟、弟、不、會、唱、歌。」

「小、弟、弟、站、不、好。」

「小、弟、弟、什、麼、都、不、會。」

她的發音模糊,講話的速度也很慢。或許就是因為講得慢,我覺得胸口有一把刀,一吋吋慢慢的,插、進、心、裡。

連弱勢族群也分優劣啊?自己都算不上正常了還要比來比去?「弟弟才兩歲,你幾歲啊?」心想,妳唱自己的就好,管我兒子幹嘛?這女孩真沒教養,媽媽在旁邊也裝作沒聽到,不制止女兒這種毫無同情心的發表。

「我、六、歲。」我正要向她解釋,妳六歲啊!所以比較會唱歌、站得好。沒想到她馬上接著說:「我、兩、歲、的、時、候、就、會、唱、歌、了。」

女孩的反應之快,讓我反倒醒過來,發現自己怎麼跟六歲的小孩一般見識?雖然還不至於動怒,可是心裡某個角落卻被她的童言童語給觸痛了。「真的啊!妳這麼厲害,所以妳要幫小弟弟好不好?」

女孩聽到我稱讚她,反而不知道怎麼回答。她的媽媽卻轉頭了,面帶歉意地對我微笑。

仔細看看這對母女。兩人的衣服都黃黃的,洗得很乾淨卻洗不去陳舊;媽媽的頭髮用一把大髮夾盤住,有點散亂,像是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;女兒卻整齊的紮著兩條辮子,可愛的粉紅色蝴蝶結垂在胸前。

後來,在許多個下課的空檔,我才從其他媽媽的談話零碎拼湊出女孩的家庭狀況。女孩還有一個弟弟,但也有問題。一連兩個這樣的孩子,爸爸無法接受現實,每個月提供贍養費,在外頭另組家庭,把妻子和弱智的兒女留在父母家。婆家不好趕他們走,畢竟怎麼說都是自己的孫子,再說也是自己兒子不對。女孩的媽媽就這麼不離不棄,養育仍在強褓中的兒子,帶女兒到醫院上課。女孩與其他堂兄妹合住在一個屋簷下,被嘲笑或比較是常有的事。

課堂中,女孩還是常常提醒我小弟弟的“不會”,女孩的媽媽多半不發一語。由於知道一點母女倆的背景,我不再試圖糾正,畢竟那是女孩母親的責任。女孩對錫安的碎碎唸我充耳不聞,不僅懶得回應,連看也不看她。偶爾聖靈充滿到度量強增,我會開口稱讚女孩。因我發現只有在被讚美的時候,女孩反而不知道如何回話,安靜地閉上嘴巴。

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(當幸福來敲門)有一幕,遇見女孩後我總莫名奇妙地想起來。那位拖著兒子四處奔波謀生的父親,為了不再露宿街頭必須趕到收容所排隊,排得越前面才越有機會入住。爸爸拉著兒子在街上狂奔,連兒子心愛的玩具掉在路上也不准撿。好不容易追到公車,他毫無禮貌地插隊,旁邊排隊的男士提醒,你就算不管我們這些正在 排隊的人,至少也要禮讓老人家吧!

是啊!何必如此粗魯?追到公車了,又不是上不了車,何必搶先不排隊?但受過教育、平日溫和有禮的爸爸大概是為環境所逼,居然向著那人大吼大叫,無論如何也要搶著帶兒子先上車。

身處困境,是窮怕了、氣炸了、累壞了、還是逼急了,人還能剩下多少的仁慈與禮貌?會不會失去原本的善良?本性溫和的男主角,連老婆拋棄他和兒子都沒有生氣,卻為了不讓兒子再睡公廁,趕公車可以急迫到對人叫囂。是父愛洋溢吧!如果是我們都能體諒。

但若你是正在排隊的那些人,是被激怒、遭受不平等待遇甚至嚴重侮辱的那群,不明究理之下,你還能有多少體恤?能多麼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?人,多半還是選擇相信本能,保護自身權益而惡言相向;你侵犯我在先,我何不以牙還牙。

日復一日,帶著兒子重複艱難的動作,勉強他、當他不願努力;安慰他、當他辛苦練習。想起過去,我恍如隔世,不太認識自己。環境磨掉人尖銳的稜稜角角,卻也能令人不復從前,往好或壞的徹底改變。孩子失去爸爸,尖酸刻薄是她生存的條件嗎?妻子沒有丈夫,沈默不語是她保護的顏色吧!面對身旁說話超級機車的女孩, 我問自己到底還剩下多少同情?是否,依然能夠優雅地歌唱?

只要我長大

就這麼上了將近半年的站立課。有天上課前,老師宣佈,要選一位最認真的小孩當班長,所有小朋友和家長們都一致同意,愛唱歌的男孩應當榮獲班長資格。頒獎時,男孩的音量突然變小了,接下老師手中的紙皇冠,我們給他鼓鼓掌,臉漲得好紅,他小小聲的說:「謝謝老師。」

男孩的爸爸推了推他,笑著說:「怎麼現在講話這麼小聲啊?」

他回爸爸一句,還是很小聲:「因為現在不是在唱歌啊!」

大家聽了,都哈哈笑了,起鬨要他獻唱一首。錫安雖然聽不懂大家說什麼,聽到笑聲卻也跟著開心大叫。

「你看你看,弟弟也在幫你加油!」老師指著碰碰跳的錫安說。

男孩看了錫安一眼,低頭認真的想了又想,很慎重的說:「我要唱......螢火蟲。」

我們都席地而坐,還沒上課呢!小朋友們都不用站著,坐著聆聽班長的歌聲即可。

「 小小螢火蟲,飛到西,飛到東。這邊亮~~那邊亮~~好像許多小燈籠。」

同樣粗嘎有力時而高八度的變調,唱畢,大家都為他拍手。我的眼眶卻紅了。班長,你真是我們的螢火蟲,你的歌聲會發亮啊!

老師叫大家站起來,要準備上課了,我發現身旁的母女檔今天沒有來。下課的時候,我問老師女孩怎麼沒來,才知道她去開刀了。

「她的腳一直站不穩,因為骨骼發展得不好。」

「有嗎?她站得很好啊!」

老師向我解釋,那是因為女孩的媽媽總是幫女兒穿綁腳和沙包。綁腳是兩條與腿同高的護帶,女孩站得又挺又直,因為被綁住的膝蓋不能彎曲;沙包則是繫在兩邊腳踝,增加穩定度和重量,所以女孩的重心往下,不容易跌倒。

「拿掉綁腳和沙包,她的程度其實和錫安一樣。」

我這才知道女孩平日的樣子,當她行走在堂兄妹中,就像錫安在她面前時的笨拙。雖然我總是不懂,為什麼女孩的媽媽從不糾正女兒對我兒子的批評?我學著同情, 即使無法同心,還是盡量寬容與原諒。或許每次體諒,不一定都被給予明白原因的奢侈。如果過得去走得開,我不願杵在被得罪的不快。

兩個月之後,女孩回來上課了。因為膝蓋開刀,她不能使用綁腳帶,整個人軟趴趴的,哭鬧著拒絕練習。媽媽突然開口,指著身旁的錫安說:「妳看,弟弟也沒有綁腳,自己站啊!」

錫安搖搖晃晃,努力平衡身體。大家都在唱歌,他也跟著咿咿呀呀。

淚眼婆娑中,女孩抬頭看我們:「小、弟、弟、會、唱、歌、了、啊!」

原來這就是她以為的唱歌。她誤會了,錫安只是發聲而已;但我更誤會了,以為她只是個伶牙俐齒、從不說好話的女孩!

籤筒和麥克風傳到女孩手中,大家坐著等她抽下一首歌。

「姊姊加油!趕快站起來跟我們一起唱。」我鼓勵她。

媽媽幫她抽了,是「只要我長大」。男孩班長迫不及待地站起來,昂首預備高歌一曲的模樣。小朋友都站起來了,也準備要跟著唱。女孩在媽媽的攙扶下,也慢慢挺直膝蓋。我們一起唱:

「 哥哥爸爸真偉大,名譽照我家。為國去打仗,當兵笑哈哈!走吧!走吧!哥哥爸爸,家事不用你牽掛,只要我長大!只要我長大! 」

這麼熟悉的兒歌,孩子、家長都琅琅上口。班長大聲嘶吼,不小心又走音了,我們邊笑邊唱。錫安高興的嗯嗯啊啊,女孩也開口輕輕唱。只要我長大! 讓男孩長大成為三大男高音,讓女孩長大成為辯才無礙的律師。只要我長大!不管離長大的那天還有多遠,不管何時才能從復健室畢業,孩子們啊!應當高聲歌唱! 爸爸媽媽們,也當高聲歌唱!(取材自錫安與我/Zion and M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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