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兒子的笑容

 

1949年，父親帶著母親和兩歲的我，跟著游擊隊從雲南逃到緬甸。緬軍視我們為戰俘，把我們關入集中營，我們不僅行動受到嚴格控制，生活更是貧苦困乏。直到1954年，我們來到台灣，才重獲自由。不久，父親被編入部隊，從此我們又開始過著遷徙的生活。

 

國中一畢業我就立刻開始工作，然而家庭經濟並沒有顯著的改善。我二十歲時，家中來了個媒人要為我介紹一門親事。當我想到結婚後，夫家可以為我們的經濟狀況解困，不禁感到樂不可支。但是等我嫁到夫家才知道，丈夫也是個軍人，而他父親還是個失敗的商人。

 

有一天丈夫突然昏倒，送到醫院後才知道他的腦血管破裂了，可能會因此成為植物人。三個月後的某一天丈夫突然醒過來了！一週之後我們就歡天喜地的回家了。然而丈夫因為生病不得不提前退休，家中的經濟頓時全落到我的肩上，為了付房貸也為了養家，我到製鞋工廠去上班。每天一大清早起來，既要作早餐又要準備午餐；晚上一回到家再趕快作晚飯，飯後又忙著替先生與孩子洗澡，然後料理家務。

 

我不但奔波勞苦，內心更不得安寧。因為丈夫的病已使他無法照顧自己，變得非常依賴他人。公公看到兒子這樣，對我就更是百般挑剔，甚至把這種埋怨、批評、遷怒的心態教給了我的孩子，使孩子對我漸漸不再親暱，家中甚至就像失去親情一樣。

 

我的孩子不愛我叫我真是痛苦絕望！終於有一天，我再也受不了了，就跳進家裡面又大又深的儲水缸，正準備要再沉下去直撲死神黑暗的懷中時，突然傳來一聲『嗚～』，我聽見了孩子悲淒的哭聲，我怎能捨下這兩個孩子呢？再怎麼說他們都是我親生的，我不能不管他們！就這樣，我從水缸中又爬了出來，放棄尋死的念頭。

 

轉眼間，十多年過去了，1988年7月，我的丈夫因胃出血離開人間；沒想到三個月後，公公因無法承受喪子之痛也心臟衰竭過世。面對著親人接連的離世，我這個歷盡滄桑的中年婦女在短期內都難平復，何況是兩個在成長中的孩子呢？尤其是小兒子，剛好在他爸爸過世時去參加大學聯考，結果成績出來後落榜了，他非常的自責，整天不吃不睡，我只好帶他去看醫生，不料診斷的結果居然是得了精神分裂症！

 

醫生的話如五雷轟頂，將我的心炸得一片糢糊！但是我不能垮，孩子還需要我！小兒子受病情的影響，導致整天沉默不說話，我只好帶著他到處求神問卜，見神就拜、見廟就參；結果帶給我們的不是平安與喜樂，而是更多的疑慮與不安。

 

 

想想我自己一生下來就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；成年之後又遭遇一連串的打擊，連從小功課好、讓我期盼最大的小兒子都落到如此地步。人生對我而言已完全無望，絕境中只有不斷的向著那位不認識的神吶喊：『哦，神哪，我已想盡辦法了；哦，神哪，我已無力了，請您發發慈悲；神哪，可憐可憐我們一家三口罷！告訴我該怎麼辦？』

 

在兒子的病情與未來正陷入完全絕望的時候，有一天晚上，一位青年人來敲我家的門，笑著說，『我是基督徒，來傳福音給你們。』當時我看了他一眼，並不想理他；不料平日傻傻又對人冷漠的小兒子，居然就請他進來坐。不一會兒，只見小兒子點頭、搖頭，那位弟兄則是不厭其煩的繼續跟他談話；後來他們一會兒唱詩歌，一會兒讀聖經。突然，我看到在小兒子的臉上，竟露出多年未有的笑容！

 

我真不敢相信，也不禁好奇這是甚麼樣的人，竟帶來如此奇妙的喜樂？難道神聽了我的哀求派天使來拯救我們？這一晚是我家最開心的時刻了，兒子笑了，我也笑了，半小時前的冷漠化為烏有，半輩子的重擔和無依，蕩然無存。不久後，小兒子信主了，因為得到弟兄的愛護與照顧，生活有了改變。為了讓他重新站起來，學習獨立，我接受召會弟兄的建議，讓小兒子搬到教會為青年人安排的弟兄之家，接受生活訓練，重拾希望與信心。想不到才搬進去一年多，小兒子就找回了早已失落的生活自理能力，而能獨立處理自己的起居，還向我說『榮耀歸與神！』

 

小兒子受浸之後，同是基督徒的妹妹跟我說：『兒子大了，不要一直保護他，有一天你終究要離世，到那時他該怎麼辦呢？你要支持他，陪他去聚會阿！』我一聽，覺得很有道理，為了兒子我就願意受浸，陪兒子一起參加聚會。1995年的夏天，公司要裁員，名單中竟然有我；一個將近五十歲的女子，真不知該如何是好！

 

我每天滿懷著希望出門找工作，卻失望而歸；為了面子，又不敢讓別人知道。在失業的這一個月裡，每天睜開眼睛一想到柴、米、油、鹽都要錢，就開始發慌，不知這個家還能撐多久！一天下午，妹妹跑來看我，看著她關心的模樣，我忍不住抱著她哭訴。她便拉著我的手向主禱告，說也奇妙，在她的禱告聲中我的心安靜了下來，並和她一同呼求主，將自己一切的難處交託給主，求主帶領。

 

我每天迫切的向主禱告，教會的姊妹們也為我禱告。令人料想不到的是，在禱告不到十天的時間裡，就如我所願找到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。藉著這一次經歷，我得到真正的安息，堅信神愛我。在耶穌的愛裡，我變了，我成了一個喜樂的人，我變得對人熱切，甚至主動去看望親朋好友。當他們看到我的時候都覺得驚訝，異口同聲說：『喂，真的是你嗎？那個苦瓜臉到那兒去了？』我哈哈大笑的說：『從前那個苦瓜臉已同基督一起埋葬了，現在的我是喜樂的人；因為神與我同在，祂給了我平安與喜樂，帶走了我的煩惱與愁苦！』

 

看著他們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，我高興的對他們說，『只管信，莫遲疑；主的恩典是白白給人的，凡信入祂的，必得拯救。』這樣的喜樂也散佈到我的辦公室，化解原本僵持的氣氛；這個喜樂更帶到我的家裡，扭轉原來愁苦消極的局面。

 

以前，當我聽到別人說，人生是苦海時，不禁心有戚戚焉，因為我的人生充滿著許多無奈、挫折、打擊與苦難。信主以後，我領悟到，人生不是苦海，沒有主的人生，才是真正的苦海。感謝主，我是一個脫離苦海的人。

 

（唐惠芬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