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一個生命的導師

古人說：「一日為師，終身為父。」「師者，所以傳道、授業、解惑也。」身為老師或身為導師者，不可不慎。

《新約聖經》的主要作者之一使徒保羅，他的一段話很影響我，記載於林前四章14-16節：「我寫這些話，不是羞辱你們，乃像勸戒我親愛的兒女一樣。你們在基督裏，縱有上萬的導師，父親卻不多，因為是我在基督耶穌裏藉著福音生了你們，所以我懇求你們要效法我。」一個稱職的老師要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兒女一樣，不可羞辱他們。當孩子們有偏差行為時，要勸戒他們，像父親一樣。另一方面，老師是作孩子們的榜樣，能讓孩子們效法。

在壢中擔任二十多年的導師，也擔任三十多年的老師，教過近萬的學生。其中有些學生真是讓我印象深刻，我願藉這機會與各位分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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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約三十年前有位周姓男生，我是他高一導師。這孩子很聰明，但行為偏差得離譜，只要離開你的視線，他就犯錯，而且有的錯誤不是校規可以處置，是要送交派出所的。當時的訓導主任要他每節下課拿著課本到他辦公室報到，上課時才回教室。在我高一任教期間，這孩子就被我記了兩大過：一次是考試作弊，一次是上課中將一位女老師當場氣哭。校方拿他沒輒，我也拿他沒輒。後來經由他父親同意，讓他去教會聚會，後來這孩子的轉變真是不可思議。高二時，他選讀社會組，有天在校園遇到我，他很高興的告訴我，這次月考考到第四名。到了下次月考，他又告訴我進步到第二名。壢中畢業後，這個孩子考上台大財稅系，後來聽說他在銀行上班。由這孩子的例子來看，不要放棄任何孩子。

另外再舉一個不同類型的例子，是個王姓的男同學。高二分組我才擔任他們的導師，那時第三類組只有一班。這位同學常向我請假說他肚子痛，我問說有否看醫生，後來深入了解這孩子的狀況，真是讓我大吃一驚。原來這個孩子的家在雲林，一個人隻身來桃園。於是我主動為他找一份校內的差事，去員生福利社工讀。另外利用該生不在教室時，製造機會給同班同學能發揮愛心。我告訴同學們這位同學的遭遇，他為何肚子痛，因為常餓肚子沒飯吃，放學後還要去打工。不久之後，班上一位女同學每天多帶一個便當給他。同時為這個孩子的醫療，在班上成立愛心基金。

我懷疑他有內潰瘍，需要照胃內視鏡檢查。過了一些日子，我利用假日開車帶他及一些同學去新竹南門醫院檢查，不出所料，他得了十二指腸潰瘍。當時，班上同學為他預備了大約三、四千元的費用，足夠有餘。另外有些後續的需要，我和一些導師們一同承擔。當時全校四十班的導師，在現在員生福利社的二樓上班，我找了連我有二十位的導師，每人兩百元，每一個月我給這孩子四千元作他的生活費，一直到他離開壢中。高二下學期有一對夫妻老師，甚至將這孩子接到家中住，免費提供吃住，很令我感動，由此而知，壢中的老師很有愛心。

第三個例子是個尤姓的女同學，十三年前的暑假來到我第三類組的班上。高一時未教過她，因著一位高一曾交過她的老師，告知我她家裡的狀況，使我一開始帶班，就想深入了解她的情形。暑假輔導第一天下課，我就約她來談。她開始有點莫名其妙，以為犯了甚麼錯誤，沒想到老師只是關心她。她也不回答我，只是不停的流淚，就這樣結束了第一次的會面。

在暑假上課中的某一天早晨，我拿了一個信封，放一些錢在裡面。在信封外，我寫了兩句聖經裡的話：「壓傷的蘆葦，祂不折斷；將殘的火把，祂不吹滅。」到了教室我請她出來，她很敏感，她說老師信封內的東西她不要，但她收下了信封。在高二那年她利用週記與我筆談，不知不覺我影響了這個孩子。她高二與高三的週記，我到現在都還留著。高二的內容與高三週記的內容，判若兩人。這位女生的遭遇也是很可憐，父親賭博，弄得一家真是悽慘。小學時，母親開瓦斯想結束生命，國中這孩子割腕自殺，後來太痛作罷。當初接觸她時，她對父親真是深惡痛絕，連帶我這男老師他也不接受。但到了高三這個孩子轉變了，變開朗、變積極、變正面。那一年的畢業班，她是唯一私下給我謝卡的同學。

畢業那年是一九九九年，九月廿一日發生大地震，她寫封信給我關心老師的安危。今年七月卅日，她那屆畢業的同學在新店京采飯店舉行同學會，同學們也邀我去參加，又遇上這位女同學，她結婚了，也有一個可愛的小男孩。有幸能再遇見她，她告訴我說：「老師，十二年前您給我的信封，我還留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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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漫長教學的過程中，這些壢中的孩子，不僅常會聽見我的故事，我也常將一些壢中同學們發生的一些感人故事，融入我的教學中，不知不覺也會感動一些同學。

有一次我將上一位尤同學的故事講給班上同學聽，沒想到引發一位唐姓女生的共鳴。在下次的週記中，她就將感受寫出來，也將她的故事寫出來。她說聽了那位學姊的故事很感動，在寫週記的時候還落淚。她也將近況告訴老師，她原有一位愛她們的父親，在高一的時候意外身亡，現在全家的經濟落在媽媽身上。媽媽在工廠每月才賺兩萬多元，尤同學下面有一個讀國中的妹妹，另外還有個兩歲多的小妹，媽去上班時，小妹還要付錢託人照顧。我看完學生的週記就直接上三樓到校長室找當時的廖校長，我們壢中的大家長馬上指示在他任內，每個月從仁愛基金的利息提供兩萬元幫助這個孩子，一直她從壢中畢業。沒想到廖校長在這個孩子高二結束時，轉任壢家校長。我又為這個孩子向新來的張校長請示，我們可敬的張校長還是繼續幫助這位女同學，一直到她從壢中畢業。畢業之後這位女同學考上台灣師大數學系，我曾提醒這個孩子：窮不是件羞恥的事，不用謝我，但要謝謝校長。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時，要學習回饋這個社會，做一個施比受更有福的人。

在這變化莫測的人生中，我們不可能一生永遠順遂。我常教導孩子要感恩，感謝父母生育之恩，更感謝父母養育之恩。在學校則要感謝師恩，全校每一位工作同仁包括工友，都在為他們服務，要學習說謝謝。在這漫長的教學生涯中，我也常教導孩子去關心班上的同學，特別在課業上，能力強的要幫助能力弱的，幹部們要做同學的榜樣。聖經上說「要愛鄰舍如同自己。」鄰舍在哪裡？就在我們周圍。這些課業上有問題的同學、單親的、有障礙的，我們健康的、有餘的要向他們伸出援手，把愛給出去，把關懷給出去。

以上所提的例子都是一些個別同學的問題。在教書生涯的末了，我卻遇到一個特殊的班級，讓我印深刻。每帶完一輪班級，由高一到高三，我都會自我檢討有何缺失，力求改進。二○○○年，我又帶一個新組成第三類組的班，雖然還是全力以赴，但有時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無力感，同學們對我的教導並不領情。

到了下學期，有一天，因著一件小事全班引起軒然大波，使我幾乎無法帶班。同學們私下一直在互相影響，無心上課，我則蒙在鼓裏。最後，透過週記，我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。同學們因我將他們暑期畢業旅行的梯次，未經他們同意，與隔壁班互調，因此對我很不滿。有些同學甚至在週記上質問我，我在當時說甚麼都無益。我私下與一些班上任課老師交換意見，請他們利用機會從旁協助。

大約過了一星期的週五下午上課期間，我心平氣和的與孩子們交談了一節課。給他們講了兩個聖經上的故事，然後將老師為何作了這樣的處置分析給他們聽。再將選擇權給他們。他們若認為張老師還可以帶他們往前，我們就繼續。若不，我也不勉強。請校方安排更適合的老師來接這班。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。在下星期一下午班上有課，我就去上課，全班安靜無聲，有位同學代表送上自製的道歉卡，上面有全體同學的簽名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到了高三，這一班同學的表現可以用「脫胎換骨」來形容，有許多同學考上理想的大學。

我有個結論：壢中的孩子是可以教的，聖經上有句話說：「教養孩童，使他走當行的道，就是到老也不偏離。」

（張明敏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