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兵札記（上）：新兵訓練中心篇

　當清晨時候，主，我說我愛你；

　當夜幕低垂時，主，我說我愛你。

　若這世界只有一愛情，哦主！我願全歸你。

　因為在天我又有誰呢？在地我也沒有所愛慕的。

　哦主！求你得著我全心全人。

　哦主！求你得著我一生。 

這是我要入伍前，送給自己的的詩歌。

（一）

去年往嘉義中坑新兵訓練中心的火車上，大家滿面愁容地吃著便當，有的人心裏作難，索性不吃，因為我們都知道，這是最後一餐，吃完就得前往未知的旅途，而那是另一個世界。在那裡沒有魔獸爭霸，沒有facebook，沒有 NBA Live，沒有堆滿食物的冰箱，沒有賴床，沒有你可愛的學伴，甚至可能也沒有弟兄姊妹。這輛強迫你脫離既有生活的火車，毫無憐憫地直直往前駛去。

我撇頭望向窗戶，一邊吃著冷掉的便當，暗暗地對自己說，還好我有主。雖然知道當兵苦悶，至少祂能作我的喜樂與平安；當我面對一切的恐懼，比起其他人，起碼我有個依靠。於是嘴裡輕快地哼著詩歌，竟有些得意，也期待著以後的每一天，都可以作一朵倚靠主的小百合，對主說：主，我愛你！

此時陽光灑在我身上，特別耀眼！但不知怎麼的，一路上心底有股沉甸甸的感覺。 

（二）

九月的嘉義非常炎熱，入伍後的第三天發覺當兵並不好玩，對於軍中的一切都非常不適應。環境突然間地轉換，使得身體和心理都承受高度壓力，這樣的生活使我過得很痛苦，甚至時常有絕望的感覺。每天我都會提早一小時起床，大約是四點鐘起來開始整理內務、刷牙洗臉等等，因為我是很慢的人，非如此不能把事情打理好。

在軍中，做每件事情的時間都要抓得很緊，並且都要做好，千萬別當最後一個！這樣長官們對你的印象會很深很深很深...，但是也不需要事事爭第一，當出頭鳥，因為讓長官「器重」你也不會是件好事。在裏面，要學習與同袍在大事小事上都協力合作，相互照應，每天都需要學習消失在團體裏面；「個人」，只會讓你帶來麻煩。

在連上，日間的操課很精實，基本上整天都著全副武裝，在大太陽底下操課，所以我們的內衣褲並不是乾了又濕、濕了又乾如此而已，而是從來沒乾過！只有中午吃飯時間可以脫下裝備，稍微涼快一下。例行操課結束後，緊接著是跑步、體能訓練或其他加強訓練，一直到就寢前才換上乾淨的衣服。

對我來說，體能上的負荷不是大問題，都可以應付得來，也覺得這樣挺好的，本來就是當兵應盡的的戰訓本務。然而，由於軍中環境、裝備不衛生，操課時長時間的流汗，汗就悶著在皮膚上，又沒有時間清理，很快地，許多人都起了濕疹，而我則是臉上的皮膚變得非常不好。想起每次要起頭盔戴上時，都會聞到裏面幾萬名學長的汗液、油脂被蒸熱在一起的味道，那個味道使我斷定頭盔是直接通往地獄的。

（三）

在新訓中心的日子一天一天過，也漸漸適應當兵的生活作息。每天清早聽見鐵床嗄嗄作響，就馬上恐懼戰競地彈坐起來，上緊發條迎接新的一天。操課時常提醒自己，要專注地做好每一件事，才不會出包，也不會連累大家。這樣的生活的確很難熬，你需要找出讓自己快樂的嗜好，這樣日子才會過得快一點。所以抽菸和喝飲料，就變成大家在軍中的樂趣，也是長官們給的福利了。很詭異的，我也在當兵時，培養了喝飲料的「興趣」；以前我是很少喝飲料的，但在軍中，你喝下的不只是一口的飲料，而是僅有的自由。

行軍，是我當兵最喜歡的時候。雖然身上負著沉重的裝備，又得頂著毒辣辣的太陽，走好幾公里的山路，但於我，卻是少有能夠啜飲自由的機會。相對於營區的死沉與受限，行軍時我的眼睛暫時獲得假釋，我可以盡情地觀賞著山中的景緻，就是林野間平凡的樹影也覺得搖曳生姿。沒有平日班長對你的吼叫，你可以靜心傾聽細碎的蟲嗚、鳥啼；山中沁涼的氣息包圍著你，彷佛沐在褥夏的細雨中，絲絲的涼意滲入每個毛細孔；路上還有小白蝶在交織的光縷中穿梭，同你翩然隨行，像小女孩跑跑跳跳地逗著你。 

其實，每一位進來當兵都是不願意的，所以大家都非常思念自己所愛的，以及營區外美好的種種。我常幻想，退伍後的十年、二十年，自己會是什麼樣子、成為什麼樣的人、過什麼樣的生活，也許已經與自己喜歡的姊妹結婚，有幾個可愛的孩子，就住在某個湖畔旁的房子。嗯…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，在家裏的主日聚會，我的姊妹正在司琴，孩子就坐在我腿上，偎在我懷裏，我手裏拿著詩歌本，與弟兄姊妹們和聲唱詩，每個人臉上都漾著喜樂的光輝，那像天使的臉，是陽光的映射嗎？

有阿兵哥跟我說過，有時候我會沒來由地發出憨笑，看來就是這個原因。只是，一旦白日夢醒，剛剛所想的湖畔阿、陽光燦爛阿、歌聲阿、笑聲阿這些夢幻泡泡，都會被理性的針頭一一戳破，隨之而來的是痛苦襲上你的心頭，憂傷也開始侵蝕你的骨頭。

有時候我也會問主，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，怎麼會過這樣的生活？我覺得應該受到更好的對待才對。以前在學校，至少人家還把你當個人看，在軍中你什麼都不是。噢主阿，求你恩待我，藉著你大能的手救我脫離這裏，你可以讓我像別人一樣受了重傷，我就能申請退役了。那時的心思，現在想起來是可怕又無法理解，如電影「申肖克的救贖」裏的一句台詞： ” 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.”

（四）

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裏，惟一能跟外界連繫的管道就是電話亭，所以每天吃完晚餐至晚點名的空檔，電話亭總是排滿了人，大家都期待可以與自己的家人、女朋友說說話。而我則是幾乎不打電話，一方面不喜歡排隊，二方面也不覺得有什麼好說的，多說多讓讓家人擔心而已，況且我有自信可以撐過這一切的處境。

一天的晚上，我照常坐在牆邊上休息，看著一個一個列隊在電話亭前，臉龐洋溢幸福的人們。我還記得那天是禮拜四，在還沒入伍以前，禮拜四一直是我最期待的一天，是我最愛的讀經小組。看一了下手表的時刻，此時的我應該讀完聖經，正在享受愛筵才對，想著想著，就想起以前服事我們的家，還有台中的弟兄姊妹們－－咦？何不打個電話給他們呢？我想他們一定會很開心！

抬頭一望，正好有一個電話亭前面沒人，感謝主，太好了！拿起我的預備許久的電話卡，躍步往電話亭跑去，距晚點名前沒剩下多少 時間，我得快點才行，便加快速度拿起話筒撥打給弟兄姊妹，等待電話接通同時，心裏噗咚噗咚的跳，我好緊張… 

「喂～你好，請問是哪位？」

「嗨～英傑弟兄，我是暐程，好久不見，你們好嗎？」　

「是暐程阿！　感謝主，好久不見耶，我們都很想念你，你在軍中過得好嗎？我們一直想要去看你，你等我一下啊，我叫瑞芳阿姨聽電話叫她跟你說，你不要掛斷喔！…」 

接下來的對話我忘了，當聽到弟兄熟悉的聲音，依然爽朗的笑聲，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，濃厚的思緒像滾燙的水，從我的上膛直滿到我的眼眶，止不住的淚彈不斷落下，只記得回答弟兄的每一句盡是「我很好...」匆匆的掛下電話，顧不得淚水縱橫的狼狽，哽咽著轉身快走，只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放聲大哭。很快地大家就圍著問我「打給女朋友吼？」雖然在眾人面前不太好意思，我仍然仰起臉，擦一擦淚對他們笑了一下。他們不知道，我有比女朋友更好、更親愛的，就是弟兄姊妹。此刻，才感受到已過的召會生活是多麼寶貝，那是神的家，有神，和神的愛居住在其中。

『你們若彼此相愛，眾人因此就認出你們是我的門徒了。 』（約13:35）

（五）

當兵可以說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，每天我會利用午休的時間來讀聖經，不管讀多少，在軍中能抓時間讀聖經就是得勝了。可惜因為上午操課太累的關係，大概讀一兩節就舉白旗倒頭睡了；有時候，才打開聖經就直接進入「所應許的安息」，呼呼大睡，只能說靈裏固然願意，肉體卻軟弱囉！

不但如此，我也漸漸變得不會禱告，當我一人面對主時，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麼，呼求主名後，還是與主面面相覷，取而代之的只剩歎息。我看，不僅肉體軟弱，靈也漸漸不願意了…

 「再忍耐一會就好了！」

每天我都對自己說這句話，因為離下部隊的日子又漸漸近了，聽大家說，下部隊之後，就不會這麼辛苦。新訓中心的這段時間是最難熬的，若你有特殊專長，很有機會能佔到個爽缺直到退伍。

我的學歷還可以，所以一直期待著自己在專長選兵的那天，能夠被挑到理想的單位，理想的職務，當然，最好是文書兵。啊，總算對於未來的軍旅生涯不是那麼迷惘，有了可以掌握的方向，何況我是有主的人，必有平安喜樂如水流一路隨著我，沒問題的！當時，像有一道許久不見的曙光臨到我一般。

不料，也許是主太愛我，在專長選兵的前一天，月黑風高的夜晚，晚點名集合結束時，外頭一陣騷動，之後班長就在連集合場報號碼點名，點到的人員出列集合，其中也有我，後來才得知，自己被選上有著「三軍之楷模、國民之表率」美譽的軍種！

原來，幾天前幾個穿得帥帥又跩跩的長官找我們過去就是為了這事！我的爽兵夢徹底粉碎，我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發白的腦袋裏盡是「為什麼是我…？」。那一夜，雖是仲夏，卻特別地冷。

延伸閱讀：小兵札記（下）：下部隊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