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奶奶－寫在安息聚會之後

「你以你的恩惠為年歲的冠冕，你的路徑都滴下脂油」－詩篇65:11

我的奶奶於86歲成為基督徒之後，又繼續健康的樂活了14年，是名符其實的「長命百歲」。

2013年3月16日，奶奶的安息聚會平靜、飽滿地結束了，但我對奶奶的記憶，卻自此如湧泉傾瀉而出...

左手臂上的疤痕

左手臂上，一條6公分長清晰可見的傷疤，是已伴隨在肉身20年的印記。只要還有記憶，一看見這道傷痕，我都會永遠記得奶奶的慈祥，和我的跋扈、無禮，和野蠻。

那是小學三年級一天下午與奶奶激烈的吵嘴，只記得那天的憤怒，卻已忘了憤怒的內容。

我脹紅著臉向奶奶大吼。稚幼的我毫無羞恥感，揮舞著小小的四肢，指使著八十多歲的奶奶，像養鴨人趕鴨子一樣，從房間裡把奶奶又叫又跳地趕到客廳，逼著奶奶一面展開雙手在空中上下舞動安撫著我，一面一步步緩步往大門退後。

奇特的情景，不是嗎？十歲出頭的孩子咆哮著，伸出食指，腳步進逼，雙目堅決，聲音憤慨，令八十多歲的老婦，伸手安撫，雙目慈憐，聲音和藹，蹣跚後退。

終於退到了大門，我喪失了心智，叫奶奶離開家裡；奶奶竟連忙說：『不要生氣，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，要我出去也可以，只要你別生氣就好。』

奶奶退出了家門，我示威勝利的最後一個動作，是使勁全力摔上大門－那種古老房子，其上鑲著花玻璃的黃漆木門。

下一刻，木門上的玻璃應聲碎裂，我只聽見一聲巨響，感覺頭上有雪崩的勢頭，立即直覺性的舉起雙手護衛頭部，幾十片銳利的玻璃散落。

奶奶嚇壞了，第一個反應就是衝進門，抱起倒地、受驚，手臂上鮮血如注的我。當她展開雙臂，環環抱住我，且為我消毒止痛的時候，我小小的心中混雜著消褪的怒氣、濃郁的罪惡感、些微的害羞，與在奶奶懷中無比安全的幸福感。

舊家木門上的玻璃從此便少了一塊，父母用圖畫紙將缺角糊起來，一直到多年後搬家為止。

奶奶未曾記仇，也沒有向父母洩漏我當天下午的醜態，直到奶奶的安息聚會為止，這是個我和奶奶之間的祕密。

這是個生命自身所教導的功課。每次看到手臂上的淡白的疤痕，我都會想起奶奶那天下午的寬容、慈愛。用行動教導一個男孩生命中的一堂寶貴課程。

孩子的書房/奶奶的寢室

還在宜蘭民權新路巷內的舊家時，在一樓客廳和廚房之間，夾著我和妹妹的書房；而這個書房，也是奶奶的寢室，我們彼此分享同一個房間。

因為年紀老邁，奶奶大半的時間都在床上休息；所以，可以說整個高中時代，奶奶都陪著我一同讀書。

慢慢地，我養成了和奶奶分享一切事物的習慣。

高一時，我迷上了金庸和金田一，每晚讀書時，我都把參考書和小說並放，爸媽經過房門時，我就極速翻到參考書那面；當腳步遠離門外的走廊時，我就好整以暇地翻回緊張的劇情，和奶奶天南地北，聊起武俠和偵探。等到晚餐開飯後，就把禁書塞到奶奶床下，等晚飯後繼續下回分解。奶奶的床底，成了我幻想世界的地圖，幾十本的小說漫畫，均勻的平鋪在床板上。
高二起，我熱衷於古典樂，慕特和帕爾曼的小提琴聲令我著迷。我買了一組廉價音響，擺在書桌前，常將喇叭音量調到最大，讓奶奶與我一同親臨音樂會現場，聆聽大師的演奏，不時還和奶奶講解古典樂的歷史和樂團，把奶奶唬得一愣一愣，微笑不語地聽我天馬亂蓋霍爾斯特《行星組曲》的偉大、貝多芬《皇帝》鋼琴協奏曲的壯闊，與柴可夫斯基《悲愴》交響曲中的失落。
到了高三，我開始對信仰火熱，成了不折不扣的「耶穌迷」，天天讀聖經，在聯考前兩個月甚至拼讀完新約恢復本加上全文註解。在對同學、朋友們狂熱地傳講福音連連失利時，我了解我仍有一位忠實的聽眾－我的奶奶，無論我說什麼，她都不改慈藹的面容，似懂非懂地專注聆聽。整整一年，奶奶是我跑不掉的福音朋友，不斷聽我傳輸人生的奧祕、傳統信仰的缺陷，和耶穌愛與生命的信息。

是奶奶，啟發了我內在強勢「推銷員」與「說書人」的興趣，讓我經過千百回的演練，練就一番無堅不摧，愈挫愈勇的鐵頭功。

慢慢才知道，從小學到高中這12年，奶奶的如影隨形對我的影響。她一路勸勉、陪伴、引導，卻從不厲聲責罵。

舊家客廳和除房間的書房/寢室，左邊是妹妹的書桌，右邊是我的，緊鄰的是奶奶的床

奶奶給我的禮物

總覺得自己得到奶奶多一份的寵愛。

在到東海讀大學之前，奶奶答應受浸成為基督徒，並說是要送給我出外讀書的一份禮物。

其實，在此之前，奶奶心中早就已經相信、接受主了。

主花了3年的時間，由裡到外整頓了我們全家。最初是父母恢復教會生活，也恢復了夫妻之間的愛與信任；接著是我和妹妹的受浸，修復了親子之間的感情。一家四口生活型態的改變，內在喜樂和滿足的洋溢，這一切的一切，奶奶用她多年、富有歷練的目光，盡都收在眼裡。

奶奶閃爍有神的圓眼，是她智慧的象徵。她將發生在他四周的改變，像海邊的拾貝者一個一個攢積在她的口袋存放，且不時撫著與時俱增的厚袋，來回反覆思索。

在這段生命的思索中，也許他回想起她生命這80多年來傳統信仰所帶給她的歡喜與哀愁，也許她腦海裡閃過家族一代又一代間所發生的美好與苦澀，也許她憶起她多年前所失去的老伴－我從未謀面過的爺爺，推究著至終所無法逃避的生命與死亡。

歷經了3年，奶奶就這麼看著、看著，想著、想著；無論奶奶究竟見到什麼、想到什麼，她最後做了一個看似顛覆她一生86年價值觀的關鍵決定－相信主耶穌。

我相信，智慧的奶奶早就打定主意要信主了，但她就這麼等著、等著，等到她寶貝的孫兒預備到台中讀書的前一刻，才宣布她要受浸，作為我的歡送宴，以使我沒有後顧之憂。

我親愛的奶奶－吳林招治姊妹

親愛的奶奶，謝謝妳。

在妳受浸之後14年的時間，主耶穌果然也沒有辜負妳，讓妳嘗到祂的愛與恩，讓妳沐浴在召會的大家庭中，感受生命的溫暖。

雖然妳聽不懂國語，也不會識字，但主給了妳一顆簡單領受、喜樂感恩的心。在聚會中，大家說著妳聽不懂的話，唱著妳聽不懂的歌，但妳坐在輪椅上，始終保持微笑，會後且向迎面所遇見的每個人述說妳心的滿足。

親愛的奶奶，如今主已接妳到祂的懷中，享受祂永遠的福樂。只要左手的傷疤不曾磨滅，每一日我都會記得妳的笑、妳的眼、妳的慈善、妳的寬憫，和妳對我親密無比的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