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上半年，好萊塢反常地吹起「聖經風」，一口氣上檔了兩部電影，一部是《挪亞方舟》，另一部則是《上帝之子》。這股風潮，不但基督徒很關切，非基督徒也感到很好奇。
圖片來源：台灣醒報http://anntw.com/articles/20140401-Km3p
後者五月才要在台灣亮相，我們不談。而前者自四月初上映以來，已經有許多人寫過影評，其中當然包括了不少基督徒。這些影評我大致整理出幾個要點：
一，電影情節和聖經出入很大，有人甚至說超過90%不符合聖經，是經過杜撰、想像的結果。
二，導演藉由挪亞內心的掙扎，試圖揭露人性的本質，在人的「罪」和神的「義」上有相當的著墨。
三，特效見仁見智。有人大呼過癮，直稱非常壯觀，但也有人感到失望。
四，因為主題比較嚴肅，不少人覺得有點「悶」；這倒是可以理解，因為多數人花錢進電影院，期待的是娛樂，不是教育。
五，不論你對這部電影的感覺是什麼，它的影響力都是不容小覷的。畢竟這可是集合了羅素克洛(Russell Crowe)、艾瑪華森(Emma Watson)、安東尼霍普金斯(Anthony Hopkins)等老中青巨星的好萊塢大片，不可能船過水無痕。所以有人擔心，非基督徒和初信者會不會因此受到誤導，種下對聖經錯誤的認知？然而另一派意見則樂觀指出，能夠讓人關注到聖經，無論如何都是好事；真正有心尋求的人，自然會來找基督徒討論，沒甚麼好煩惱的。
大家都說得很好，所以我也不想再湊熱鬧。只是有一點覺得很有意思：
本片的兩位編劇都是猶太人（其中戴倫艾洛諾夫斯基也是導演），不是基督徒，所以他們本來就不會按照基督徒的方式來詮釋聖經；而以他們的才情洋溢，可能也不會受猶太人觀點的限制。何況好萊塢搞商業是正常的，聖經被改得體無完膚再自然也不過了，你又怎能期待些什麼呢？
不過反過來想，真正最難的好像不是花巧思去大幅改動原著，而是重現原著。藝術工作者最大的挑戰，是在限制之中閃爍光芒，而以這份光芒補足原著，並突破原著的藩籬（這一點，李安是箇中高手）；直接推倒反而沒有什麼了。所以我想，如果是我來當編劇，我會怎麼基於聖經來寫劇本，又讓它綻放光芒呢？
來試試看。不能談得很詳細，但至少可以把一些考量說一說。
Michelangelo008, The Flood 圖片來源：台灣大學http://bit.ly/1tG4qea
一 大時代：關於墮落天使和人類的混血
首先，我應該會處理一個關鍵的點：神為什麼要毀滅人類？
按一般人的想法，會直接說這是人罪惡太大。看來聖經也是這麼說的：
「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甚大，心中終日所思念的盡都是惡；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，心中憂傷。耶和華說，我要將所創造的人，連人帶走獸、爬物、以及空中的飛鳥，都從地上除滅，因為我後悔造了他們。」（創6:5-7）
其實沒那麼簡單。別忘了在這一段經文之前，還有另一段經文作為前提：
「當人在地上多起來，又生女兒的時候，神的兒子們看見人的女子美貌，就隨意挑選，娶來為妻。耶和華說，人既是肉體，我的靈就不永遠與他相爭；然而他的日子還有一百二十年。神的兒子們和人的女子交合生子，從那時起地上就有了拿非利人；他們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。」（創6:1-4）
這裏有一個很關鍵的名詞，叫作「神的兒子」。在聖經中，「神的兒子」指的有幾個層次：
第一，從生命的角度而言，神的兒子是指基督，祂與父神是一。後來祂成為人，死而復活釋放神聖的生命，凡信而接受的人，也成為神的兒子。
第二，從揀選的角度而言，不但蒙召接受基督的是兒子，連在舊約時代與神立約的以色列人，也是神的兒子。詩篇82篇6節，神甚至對以色列人說：「我曾說，你們是神，都是至高者的兒子。」
第三，從創造的角度而言，神是一切受造之物的父。而天使是造物之中最早出現的，因此在約伯記第一、二章，提到神的眾子侍立在耶和華面前；而在三十八章也說，當神立大地根基的時候，晨星一同歌唱，神的眾子也都歡呼。那裏提到的都是天使，不是指基督。
那麼，創世記這裡提到的「神的兒子們」，是哪一個層次的兒子呢？
新約中有一卷小小的書，叫作猶大書，裡面說到有不守自己權位，離棄自己住處的天使，主用永遠的鎖鍊把他們拘留在幽冥裡，等候大日的審判；而所多瑪、蛾摩拉和周圍城邑的人，都照他們的樣子一味的行淫，隨從相異的肉體，後來就受了永火的刑罰，立為鑑戒。
顯然的，猶大書中這些被拘留的天使，指的就是創世記的「兒子」。
所以，在創世記這裡提到的是墮落的天使，也就是俗稱的邪靈。他們受墮落的天使長（變質為撒但）影響，背叛神並與撒但聯合，在撒但的國裏成為空中執政的和掌權的。就是這一些墮落天使從空中來到地上，取了人的身體，並用這身體與人的女兒結合，因此使人類與墮落的靈攙混，而將人類污染了。
這樣你可看清楚了：神當時之所以毀滅人類，不只是撒但讓亞當、夏娃吃錯東西，導致一步錯步步錯，全人類都有了罪性。神差洪水滅絕人，更是因為挪亞那一代的人已經不純了。要知道神在造人的時候曾說，「我們要按著我們的形像，照著我們的樣式造人，使他們管理海裏的魚、空中的鳥、地上的牲畜、和全地、並地上所爬的一切爬物。」（創1:26）換句話說，神對人的旨意，就是要他們在形像和樣式上彰顯他，並且代表祂管理這地。但人類怎麼了？不但有罪性，連身體都變成異種了！他們的父親是墮落的天使！
我相信，聖經在這裡特意先提及異種，再提及毀滅，必是這種混血現象極為普遍，並且這些墮落天使的後裔，言行深深影響了那些純種的人類。神當然不能容許他們存留，繼續彰顯墮落的天使，並代表這些空中執政、掌權者。因此，神進來告訴祂的僕人挪亞說，祂要毀滅整個世代。在此之前，神雖然尊重人的自由意志，不直接干涉他們，但神的靈還願意與人相爭，幫助他們對抗人性的背叛和墮落。然而事態糟到了一個地步，神說，我的靈不與人相爭，這表徵神棄絕了那一代。
從編劇的角度來看，其中不是有很多發揮的空間嗎？
墮落天使們所取的身體，必定都是帥哥和勇士，富有邪惡的魅力，所以許多女子都受了誘惑（可對應伊甸園中，蛇和夏娃的情節）；想把各民族神話中的人馬、英雄、怪物都搬上來，也沒有問題，畢竟除了巨人以外，沒有人知道還有哪些異種。多在這方面著墨，和人類社會的混亂作結合，也可以強化洪水毀滅的合理性，並讓觀眾更理解挪亞一家的內心糾結：茫茫人世，竟沒有幾個正常的人類啊！
這不是也可以隱射現今許多的亂象嗎？人不像人，鬼也不像鬼。
可惜編劇不這麼做，他們把墮落天使及其異種換上了「石頭變形金剛」，出面幫忙挪亞造方舟，還奮勇抵抗該隱後裔奪取方舟的行動。結果造物主因著這些大石頭的「功德」，讓他們升到了天上。這不但把大時代背景給消抹了，也過於迎合世俗「做好事，上天堂」的觀念。
THOMAS THIEMEYER, BUILDING THE ARK 圖片來源：http://bit.ly/1tG1nTk
二 挪亞造方舟的關鍵：與神同行
接下來我想處理的，應該是和電影主題息息相關的「義」。
如同《挪亞方舟》編劇傳達的信息：挪亞不也和我們一樣，都是有罪的人嗎？他並沒有比別人更有義，為什麼造物主會揀選他來蓋方舟呢？
這個問題，在電影中挪亞自己想歪了，以為那是造物主要他們一家保留其他物種，等他們這一家都死絕了，萬惡的人類也可以從歷史上功成身退了。
好吧，如果這種想法是錯的，那在歷史上，神到底為什麼叫挪亞造方舟呢？
我們要看看以諾。以諾是挪亞的曾祖父，他生了瑪土撒拉，瑪土撒拉又生拉麥，拉麥生挪亞。而聖經上說：
「以諾生瑪土撒拉之後，與神同行三百年，並且生兒生女。以諾共活了三百六十五歲。以諾與神同行，神將他取去，他就不在世了。」（創5:22-24）
換句話說，在大洪水以前，以諾是唯一被提到讓神「取去」而不死的。原因可能就是他與神同行三百年，像朋友一樣，並且過正常人的生活，生兒生女。
好了，那挪亞呢？
「但挪亞在耶和華眼前蒙恩。挪亞的後代記在下面。挪亞是個義人，在當時的世代是個完全人；挪亞與神同行。」（創6:8-9）
你看，挪亞和曾祖父一樣，與神同行。
他們與神同行的資格是什麼？比別人敬虔嗎？不是，只因為神揀選了他們。
甚至我們要反過來講，從原文的平行句看來，他們如果是義人，那正是因為他們與神同行，讓神作為恩典臨到他們，使他們能在那彎曲、悖謬、淫亂的世代走上正路，勝過肉體，並過義的生活。挪亞甚至影響了家人，正如彼得後書說的，他們是「傳揚義的挪亞一家八口」。他們的生活與當世形成一個對比，正當人們與墮落天使同歡的時候，正當他們彼此廝殺的時候，挪亞默默與神同行，並且全家過著與世人截然相反的生活。三個兒子都規規矩矩討了妻子，和挪亞夫婦一家八口過著平凡、正常的生活。
最後，希伯來書告訴我們：「挪亞因著信，既蒙神指示他未見的事，就為虔敬所動，豫備了一隻方舟，使他全家得救，藉此就定了那世界的罪，並且承受了那照著信而得的義。」
這才是挪亞。就本質、性情上，人人都是罪人，挪亞也是罪人，但就行為、生活上，挪亞「在當時的世代是個完全人」，是符合神對那個時代的標準的。所以他絕不是夢中才知道要造方舟的，好像平常和神也不往來，忽然有一天神就叫我們蓋方舟，然後又走了。不是的！是挪亞和神同行了很久，最後神說，我的朋友挪亞，我告訴你，你必須蓋一隻方舟，因為我有一個計畫......
然後挪亞信了，也行動了。
蓋造方舟的年日，可能超乎你我想像。這艘方舟甚大，或許不是幾年就可以完成的。挪亞生閃、含、雅弗的時候是五百歲，上方舟時是六百歲。他可能花了十幾年甚至數十年來處理這件事。與其同時，人類社會可或許就像希臘、羅馬神話一般，出現了許多英武、神威的人物，到處滿了誇耀、暴力和淫亂；但挪亞一家埋頭苦幹於方舟，一個按照尺寸和比例來看，最不容易在水中沉沒的救命空間。
「挪亞！你們家到底在幹什麼？在陸地上蓋一隻船？」
過程中他必然飽受嗤笑，卻一直與神同行，隨時往來交通。神出點子，提供藍圖和工程方面的智慧，但挪亞得出力。這個神與人同工的現象，後來一再出現在整本聖經，比如摩西時代以色列人的會幕，所羅門王的聖殿......。總之，這種神人共同生活的思想是富於哲理的；當你讓「石頭變形金剛」跳出來，就扼殺了刻畫的空間，把層次給弄低了。
然而要把日常生活表現出來，本來就是不容易的。正如金庸藉著《射鵰英雄傳》述說的，家常菜反而最能看出烹調的功力。又如古龍小說經常表現的：真正厲害的人物，往往身處於市井之中，而不是武林廟堂之上。如果我是編劇，我真的會很想試試看，把挪亞一家的真實生活表現出來。
圖片來源：宅宅新聞http://news.gamme.com.tw/683851/2
三 洪水之後：挪亞的得勝與失敗
最後由於篇幅有限，我只再處理一個部分就好，那就是挪亞一家下方舟以後的生活。
這場突如其來的洪水，把地上一切的活物，連人帶走獸、爬物、以及空中的飛鳥，都除滅了，只留下挪亞和與他同在方舟裏的生命。連下四十晝夜以後，水勢浩大，在地上共一百五十天。之後水勢漸消。到挪亞六百零一歲，正月初一日，地上的水乾了。
到了二月二十七日，地就全都乾了。挪亞一家八口出了方舟，一切走獸、爬物、飛鳥、和地上所有的動物，也都出了方舟。神賜福給挪亞和他的兒子，對他們重複了一遍對亞當、夏娃的使命：
「你們要繁衍增多，遍滿了地。」
「地上的各樣走獸和空中的各樣飛鳥，以及地上一切的爬物並海裏一切的魚，都必畏懼、驚怕你們；這一切都交在你們手中了。」
最後神感性地說：「看哪，我與你們和你們的後裔立約，並與你們這裏的一切活物，就是飛鳥、牲畜、走獸，凡從方舟出來地上的活物立約。......凡有血肉的，不再被洪水滅絕，也不再有洪水毀壞地了。」
從外面看來，這是挪亞家族最輝煌的時刻，神特意把虹放在雲彩中，作為祂守約的記號。神也把管理全地及全人類的權柄，交給了挪亞和他的三個兒子。
沒想到挪亞下了方舟，卻去栽了一個葡萄園（葡萄可以釀酒），而且還喝醉了；就在他光著身子的時候，不意被他家的二兒子含看到了，含就跑去告訴他的兄弟。
哎，挪亞啊，身為方舟的總管理人，以及將來全人類的元首，這樣子放鬆恐怕不太好吧？而含跑去曝露父親的失敗，你的動機又是什麼呢？讓兄弟們也一起輕視父親，推翻他的寶座嗎？
照著電影的安排，挪亞之所以這麼失態，是因為他沒有殺死方舟上出生的兩個女嬰，以符合造物主毀滅人類的要求，讓他極度自責。但這當然是錯的，神明明就告訴挪亞一家說：
「你們要繁衍增多，遍滿了地。」
「你們要繁衍增多，在地上孳生繁增。」
清理了人類的攙雜以後，神願意挪亞一族按照祂的定旨，繼續在這地上彰顯祂並代表祂。而身為與神同行多年的人，挪亞完全沒有可能誤會神，以為神要他殺死女嬰來達到義的要求。何況按照史實，根本也沒有女嬰可以殺！
如此說來，如果不是心情太壞，挪亞幹什麼喝酒去了？
從合理的推測來看，反而是挪亞心情太好、太放鬆了。人最容易失敗的時候，往往不是大風大浪的時候，而是功成名就，可以從早上睡到黃昏的時候。我覺得，這才是下方舟以後，最可以好好借題發揮的地方。
洪水以後，挪亞又活了三百五十年。他一共活了九百五十歲，死了，沒有被神取去。
他雖然曾經和曾祖父以諾一樣，與神同行，結局卻沒有和以諾一樣。
後來挪亞的子孫重新繁衍開來，並且造了巴別塔宣揚人類的名，同心合意背叛神。最後，他們被神變亂了口音，彼此不和、分裂，又被神分散到各地去。神還是沒有達到讓人彰顯祂、代表祂的目的。而這一切可能都發生在三百五十年內，也就是挪亞還活著的時候。
這樣的發展，或許就是開始於挪亞那個小小的失敗，以及他兒子暴露了父親的失敗。當神設立的人類元首失去了光環，成為一個也會醉酒、也會脫光光的老人，人類掙脫祖先挪亞，由自己管理自己的一點雄心，或許便已經開始萌芽。
而不管是挪亞、含或者後代子孫，他們都還是有罪性的人。
挪亞與神同行，並不會幫助他拔去罪根；而洪水，也只是審判了那一個世代，清理了不純的種族，卻洗不去人性的罪惡。
神難道不知道這一切嗎？
知道的，就在挪亞與祂同行的時候，祂早已知道挪亞下方舟之後的故事，以及挪亞後代將要造一座巴別塔，上面刻滿人類自己的名字，而沒有神的名字。
然而最後的最後，神還是願意成為人，讓耶穌基督降世，代替人類受審判，徹底地更新人類的生命......
這就是恩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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