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賽克湖畔的庫汪德
離開比什凱克八個小時後,我們終於到了卡拉扣爾(小黑河)。
天色已晚,當地的弟兄們正在一個家中,備好飯食等候我們。在卡拉扣爾聚會的弟兄姊妹們不多,大約就是十來個人。兩位帶領的弟兄都是三十出頭歲,一位叫塔賴,另一位就是庫汪德。
這家主人叫黠耳饒,五十來歲,同他妻子預備了滿桌的食物,都是當地的土產。我看到長矮桌上的主菜—plov (плов),知道他們把我們視為上賓。Plov 是中亞有名的食物,類似我們的炒飯,卻是煮出來悶出來的。在中亞五國中,吃plov最講究的,要屬烏茲別克人。其中奧妙,就等我們到了塔什干再詳述了。
飯後,同行從比什凱克來的弟兄姊妹們分頭被送到幾個家中過夜,我被分配留在預備晚餐的黠耳饒家中。弟兄們在臨走前說,明天一早五點半就要來接我,要我早早睡覺。
「我們清早上山去禱告晨興!」
我有點納悶,不是已經在山上了嗎,還要去哪兒上山啊?
大家走了之後,家主人帶我參觀他的家。
這個家的格局有點怪,事實上,也說不上有什麼格局。平地平房,大小不平衡又不對稱的幾個廂房,拼拼湊湊的,看得出是幾年來逐一加蓋成的。屋旁有塊地,邊上是蓋了一半的羊圈,一旁還整齊地晾著一行剛做好的濕土磚。看來從挖土造磚,到砌牆圍圈,一切都是黠耳饒親手做的。黠耳饒說,過幾天要去買幾頭羊崽子回來養。山上經濟一年不如一年,很多人都失業了,他上班所在的小印刷場也付不出什麼薪水,要養家活口就得自己想辦法。
「參觀」完他的家,我就發現不太妙,因為我沒看到浴室廁所。
沒有廁所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,就是在比什凱克,大部分的平房庭院住家,都是在屋子外頭挖個毛坑,搭幾片木板,蓋個比電話亭大一兩號的茅房。人生每天必行的大事,不論是白天黑夜,你都得出門到院子角落那小茅房解決。
這茅房說起來是夏天臭,冬天凍。夏天臭就不去說他了,但這裡冬天夜裡可是會冷到零下二﹑三十度。你可別以為這茅房裡會有暖氣。想想看,冬夜夢回,如廁意起,躺在暖呼呼的床褥中,看著窗外映著月光掛在屋簷下那一排寒氣逼人的冰棍,腹脹難眠,輾轉反側,睡不著﹑出不去,那是何等的煎熬啊。
為什麼不在屋裡做個抽水馬桶呢?
沒有下水道系統是個事實,但是大部分居民倒還寧可使用茅房。
為什麼?
「把大小便帶到房子裡面來?那多髒啊!」
有道理吧!
好吧,我看到個屋邊空地遠側角落那個暗暗的茅房了。可是浴室在哪裡?屋子裡就那幾個房,肯定是沒有浴室。屋外空地上(實在不能叫它做「院子」),除了茅房就是羊圈,哪裡還有…喔,這時我瞥見在空地較靠近屋子的地方,有個水管帶個水龍頭,一枝獨秀地從地裡冒出兩尺來立在那裡。又看到旁邊的牆上釘著幾根釘子,上頭掛著兩個斑駁的鐵杯…
好了,明白了。
其實,解決這種每天都要重複的小事,何必瞻前顧後,煞費周章呢?一根水管,一個鐵杯,搞定了。
晚安,早點睡吧,明天一早還要上山呢。
我起了個大早。
五點鐘,我就起床了。六月天,太陽起得也早,天已經亮了。我拿著牙刷牙膏走出房間,走到屋外那根水龍頭邊去盥洗。剛洗完臉,塔賴就來了。
「早啊,弟兄!準備上車吧!」
看來他們是認真的。
我趕緊回房去拿「晨興聖言」,這時黠耳饒也出來了,我們便一起跟著塔賴上車。
他這「車」,據他說是部吉普車。我坐進狹窄後座,盡力把兩腳向自己身體縮,膝蓋卻還是陷入前座椅背;歪著脖子,頭卻仍是幾乎貼著車頂。沿路坑坑洞洞,我的頭也就跟車頂不停地碰碰撞撞。我的兩手一面要撐著車身,避免身體被拋上拋下,一面又要護著腦袋,實在有點忙不過來。
一路上,塔賴卻邊開車邊高聲禱告:「主耶穌!主耶穌!讚美你!把弟兄們帶來我們這裡!感謝你!讚美你!」
我挺稀奇,在這世界的邊陲,深山大湖的後面,竟有素未謀面的異國人,為了我的到來如此讚美感恩!
當然,不是因為我。
事實上,我自己裡面也是與他同樣的激動。我一面竭力保持平衡,一面也放聲同他讚美。
「主耶穌!感謝你!把我們帶到這裡來!」
百忙之中,感覺到車子似乎在上坡了。
忽然間,車子慢了下來,漸漸的,停了下來。
「到了嗎?」我問。
「還沒有。」
我往窗外一看,這才發現車子的前後左右黑壓壓的都是羊!
兩個牧人騎在馬上,正趕著上百頭羊上山去吃草。在山上,馬路﹑羊路﹑車路是不太分的。
五點半左右,我們到達了一個小山頭。塔賴讓我們下車,一掉頭,又開下山去了。過了十五分鐘,他把庫汪德和其他人接來了。
我們站在山頭上,那裡正好可以俯瞰整個卡拉扣爾鎮。我們圍一個圈,放聲在天地之間禱讀聖經。那一個早晨,天是那麼的近!
小城在晨曦中靜靜地躺臥在貼近地面的薄霧之中。城裡到處是高大的白陽樹,靠近山腳處前前後後有牧人趕著羊群﹑牛群上山。
我聽著牧人們用突厥語吆喝著牲口,又一個稀奇的感覺升上心頭。
「羌笛何需怨楊柳,春風不度玉門關。」
按著中國歷史的情愫,這裡應該是「勸君更進一杯酒,西出陽關無故人」的塞外絕地。
不是嗎?說起來我這個華人跑到這比西域更西,比邊疆更遠的突厥異域,豈不正是一個面對枯藤,老樹,昏鴉,夕陽西下孤苦淒涼的天涯斷腸人嗎?
我卻站在這裡,與我從未謀面的突厥弟兄們,一起經歷生命的交通與激盪,一起在天地之間向宇宙見證,在基督裡我們是一個身體!
那一個清晨,我們一群人,俄羅斯人、吉爾吉斯人、中國人、美國人,一同站在那個山巔,向著那在我們腳下,靜靜躺在天山懷中,正要從睡夢裏轉醒過來的小鎮齊聲祝福:耶穌是主!
聖經說,因祂自己是我們的和平,將兩下作成一個,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,就是仇恨,在祂的肉體裡,廢掉了那規條中誡命的律法,好把兩下在祂自己裡面,創造成一個新人,成就了和平;的確,西出陽關無「故人」,因為基督在十字架上創造了「一個新人」!
天涯海角,無處斷腸;新人已現,神榮顯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