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宋金貴
童年的傷
四十六年前，我出生於桃園縣的一個小村子，在家排行老么，上有兩個哥哥、四個姊姊。家人告訴我，我是媽媽不小心懷孕生下來的，不是父母所期待的孩子。媽媽常說，我是多餘的。
爸爸受日本教育，務農為生，個性嚴肅，臉上很少有笑容。小時候我們看電視看到爆笑節目，笑得很開心，爸爸卻禁止我們笑。父母如果吵架，一定是為了錢。我很小的時候，有位叔叔向銀行借錢做生意，來家裡拜託父親當擔保人，母親極力反對，父親卻答應了。後來叔叔果然跑路，銀行通知父親代為還款，這件事讓父母吵了很久，爸爸心力交瘁，四處奔走尋找那位叔叔。
為了七個孩子的溫飽，媽媽每天從早忙到晚，由大姊代替母親照顧我。但我心裡非常渴望父母的陪伴與擁抱。記得有一次，聽到媽媽回家的聲音，我跑過去要抱抱，媽媽卻把我推開說：「我身上很髒，怕弄髒你。」我已經等了一整天，根本不在乎她身上有多髒，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。
我從小很黏母親，每次媽媽在廚房做菜，我就站在旁邊看，她總叫我到客廳去。那份被拒絕的失落，在心裡慢慢堆積。媽媽常叫我坐好不要亂動，我漸漸變得沒有表情，也很少笑，常常一個人發呆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父母出去工作時，把我一個人鎖在家裡，我就躲在棉被裡，既孤單又害怕。後來慢慢長大，跟著哥哥姊姊去上學，我好開心，像一匹被關了很久的小馬突然被放了出來，活蹦亂跳。每天放學書包一放，就去找隔壁同學玩，直到太陽下山才回家。一進門，就會看到一根細細的竹子靠在客廳牆邊等著我。起初我還會抵擋，後來漸漸習慣了，每天出去玩，回家前就有了心理準備，要被媽媽打。
有一次，我不知道犯了什麼錯，被打了之後還被趕出門。我一邊哭一邊跑，外面剛好烏雲密布、打雷，接著下起大雨。我找到一棵大樹底下躲雨，心裡想：從此以後，這裡就是我的家了。雨漸漸停了，我聽見附近傳來腳步聲，原來是媽媽叫二哥撐傘來找我回家。我帶著恐懼戰兢的心情走回去，發現媽媽已經在廚房做飯了。感謝神憐憫，那個年代沒有綁架或詐騙。雖然那時不認識主耶穌，但我常常在白天抬頭看白雲，夜裡仰望滿天星星，對著天空，向那位不知名的神傾訴心裡的委屈，祈求那些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真的夢想。
姊姊們長大後告訴我，我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麼，天天被媽媽打，天天在哭。家附近有許多小池塘，我常走到池塘邊，看著水中倒映的自己，心裡浮現一個想法，想要跳下去。但每次就在那個念頭升起時，就會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，那個衝動便突然消失了。
車禍與得救
在我的印象裡，父母很少肯定或稱讚我，只有一次例外，就是國中畢業後，我考上了媽媽很滿意的國立高職夜校。因為是國立的，學費便宜，白天還可以上班賺錢。高職三年，我靠打工讀完，從未向父母拿過一分錢，卻也因此養成了過於獨立的個性，從此覺得自己不再需要媽媽，和她的關係越來越疏遠。
高三畢業那年的某個晚上，我騙媽媽說要去同學家讀書，其實去參加同學邀約的機車夜遊。那是我第一次騎摩托車，後座還載著一個人。我們在新竹的馬路上飆車，越騎越快，後面跟著的同學突然喊：我的機車冒出火花了！沒多久，車子爆胎，我整個人飛了出去，前面六顆牙齒全掉光，被送進了醫院。抬進病房時，我看見牆上的鏡子，自己的臉腫得像一顆大西瓜。
隔天是端午節，媽媽來醫院看我，一句話都沒說。我知道我傷透了她的心。那時二姊是家裡第一個信主的，她請牧師師母來病房看我、為我禱告。師母說了一句話，我一輩子都記得：「妳平常太忙了，現在好好休息。」這句話讓我心裡感到一份說不出的平安。
醫生說要住院半年，但透過教會弟兄姊妹的代禱，我住了三週就出院了。回到家，我擔心課業趕不上、害怕臉會毀容，脾氣變得非常暴躁。神真的很憐憫我，在我還在悖逆的時候就已保守我，眼睛鼻子沒有磨破，只有牙齒磨斷，可以裝假牙，皮肉傷也都復原了。
我開始學習感恩，向神求一份能服事祂的工作。後來在學校公布欄看到附近教會徵工讀生，我知道這是神為我預備的。面試時是馬牧師接待我，他說明天就可以來上班。白天我在教會工作，到社區發福音單張、手寄周報、接待放學的小朋友、參加小組團契、管理教會硬體設備；晚上一個人住在四層樓的教會建築裡，我一點都不害怕，因為知道神與我同在，也一定有許多人在為我禱告。
感受到弟兄姊妹對我的愛與包容，我在十八歲那年把自己奉獻給神，一直到現在。雖然曾經追求世界的歡樂、在世界裡貪玩，神從不丟棄我，用慈繩愛索把我吸引回到祂身邊。課業上神也眷顧我，導師對我特別好，因為住院缺課太多，老師向各科老師說我是認真的學生，讓我的分數都能及格。其實我根本沒有讀書，但為了順利畢業，帶著還未痊癒的傷去參加考試，最後所有科目全部及格，好多科剛好六十分，我知道那是神透過老師幫助了我。
婚姻的風浪
後來我在一家西餐廳認識了先生。他認真工作，不太愛說話，是馬來西亞華僑。不知道為什麼，我每天晚上都會去宿舍找他，家人越反對，我就越往他身邊跑。父母從小嚴肅，從不擁抱我，而他總是逗我開心，買花送我，讓我覺得自己是被寵愛的小公主、被重視的寶貝。他填補了我從小渴望卻得不到的那份愛。後來才知道，他當年都是看電影學方法來追我的！
我們原本是很相愛的夫妻，先生愛家、愛妻子、愛兒女，盡責負責。但兒子讀小五那年，丈夫與鄰居發生糾紛，心中充滿憤怒，無法饒恕對方，開始酗酒、咒罵，家裡從此失去了平靜。我和孩子天天活在恐懼裡，擔心丈夫又與鄰居衝突，他常常收集電池做炸彈，天天計畫報復。他在外也有了女人和孩子，保密得極好，我一直不知道。
丈夫酗酒的情形日益嚴重，假日從早喝到晚，醉了就脫掉衣服、手拿刀走出門找人吵架，口出穢言，把家裡搞得一塌糊塗。我和孩子不敢待在家，等到丈夫醉倒才敢回去，那種有家不敢回的滋味，真的很痛苦。鄰居常勸我們搬家，為此我們搬了三次。在鄰居面前常被指指點點，心裡難過，又無可奈何。多次請警察來協助處理，警察告訴我，丈夫有躁鬱症。我常常問神：為什麼我的家變成這樣？從前那個疼愛我的丈夫去哪裡了？主啊，救我，憐憫我！
我和孩子每天要過了晚上十點才敢回家，好幾次一進門，丈夫已醉倒在樓梯間、廚房、客廳或門口。兒子讀高中後，會把爸爸扶起來抱到沙發上。每次丈夫清醒，我們告訴他昨晚發生的事，他只說：我不記得，我不知道。
以前丈夫下班回家，會牽著我的手去公園散步；有了外遇後，他常拿我跟別的女人比較，嫌棄我，把我當仇人，叫我走開，不要跟他走在一起。他把自己鎖在孩子房間裡跟外遇的女人聊天，不跟我和孩子說話，叫孩子跟我一起睡，假日也不陪我們，過年不再帶全家旅遊，一大早自己出門，很晚才回，從不說去哪裡。最後，他天天逼我離婚，喝醉了就用暴力威脅。我不肯答應，他便用欺騙的方式，說需要恢復單身才能繼承一筆遺產，讓我幫他辦理離婚，等拿到遺產再重新登記就好。沒想到他卻去印尼娶了那個女人，也有了孩子。
有一天，丈夫很鎮定地告訴我，他已經找到最好的女人，已經有孩子了，要離開我和孩子，還把印尼的旅遊美食照片拿給我看。有人勸我去算命，斬斷丈夫的桃花，但我仍選擇倚靠主，帶著孩子搬到新的環境。丈夫卻又不願真正離開我們，雖然離婚卻還想繼續同住，說盡辦法要我接受他把印尼的女人接來一起生活。我和孩子堅決不同意，日子過得非常痛苦，丈夫繼續酗酒，繼續與新鄰居衝突。我天天為丈夫流淚禱告，為他趕鬼，因為他口裡說不出「耶穌救我」，反而常說褻瀆神的話。我的眼淚從來沒有停過，天天哭著睡著，白天上班也哭，躲進洗手間把淚擦乾再繼續工作，飯也吃不下，身體越來越差。
選擇饒恕，得著釋放
一年過了又一年，日子依然沒有改變。我對丈夫徹底失望，決定再把房子賣掉。每三個月，丈夫要我開車送他去機場飛往印尼度假兩週。有一次趁他去度假，我和孩子立刻打包行李搬家。
我向神禱告：我放棄等待丈夫了，我只想專心跟隨你，求你幫我找房子，不要貸款，無論我搬到哪裡，距離哪間教會最近，我就委身在那裡敬拜你。神垂聽了我的呼求，買房子不需要貸款，搬來的第一天，剛好是教會神蹟一百佈道的第一天。我每天早上參加晨禱，晚上參加神蹟一百，心裡說不出的喜樂。透過早晚的敬拜，我慢慢地忘卻了傷痛，身體也漸漸恢復健康，孩子看見我的笑容，也跟著開心。
但每到夜深人靜，我又會掉入黑暗裡，想到丈夫的欺騙、逼迫、酗酒、羞辱，睡不著，便向神呼求：耶穌救我，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，求主幫助我！神很愛我，祂告訴我要饒恕，我說我不會，但我願意選擇饒恕，求你給我饒恕的力量。神常常用祂的話安慰我，以賽亞書五十四章五節：「因為造你的是你的丈夫，萬軍之耶和華是祂的名；救贖你的是以色列的聖者，祂必稱為全地之神。」奇妙的是，每當我願意選擇饒恕，那一夜我就能睡到天亮。我不再恨丈夫，神也改變了我的眼光，讓我天天為他祝福。
我常常在廚房、客廳、房間，一被聖靈感動就跪下，為自己過去沒有按照神心意經營婚姻而認罪禱告；也常常在半夜被聖靈叫醒來禱告。晚上只要教會沒有鎖門又沒有人，我就跪在一樓講台前，為丈夫流淚禱告。我順服牧師的教導，每天與孩子一起設立家庭祭壇，為爸爸禱告、原諒他。我求神給丈夫一個機會回轉，因為他所做的，他自己不知道。只要丈夫回到神的懷抱，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。於是神透過哥林多後書十章六節對我說話：「並且我已預備好了，等你們十分順服的時候，要責罰那一切不順服的人。」
浪子歸家，婚姻復合
奇妙的事發生了。丈夫主動與我們聯絡，開始每個主日來敬拜神，也參加小組，每個月主動給我生活費。約伯記一章二十一節說：「我赤身出於母胎，也必赤身歸回；賞賜的是耶和華，收取的也是耶和華，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。」我為從前神賞賜我擁有過婚姻而感謝祂；收取的，神必代替。沒有配偶在身邊，我就專心好好愛主、討主喜悅，好好愛神所賜的兩個孩子。我不再求丈夫恢復夫妻關係，也不再責怪他。每次他來參加主日後，我為他禱告，祝福他愛主耶穌，與印尼的妻兒早日團聚，建立榮耀神的家庭。
有一次我問丈夫，怎麼這麼久沒有與妻兒團聚？他說，妻子造假護照，永遠不能來台灣，兒子也無端發燒去世了。我聽了很震驚，為他難過。他說，自從離開教會、離開我們之後，他常去外籍人士開的卡拉OK店喝酒把妹。但神一直管教他，因為酗酒，他經常發生車禍，醒來發現自己倒在路邊、水溝、稻田或樓梯間；原本是高階主管的專任司機，後來被降職派到工廠做最粗重的工作，全身骨頭腫脹疼痛超過半年。每天晚上，神還是吵醒他，對他說：要回去愛你幼年時我所賜給你的妻子。
有一天，丈夫向我認錯，希望能夠復合。我心裡害怕，告訴神：我什麼都不要，我只要你。考慮再三後，我去詢問牧師的看法，牧師說：「讓丈夫回來！」我憑著信心相信神的帶領，就與丈夫復合了。
如今，神讓我看見丈夫真實的改變。他越來越愛主，常常被神的愛感動而認罪悔改，戒掉了酗酒的壞習慣，也放下了手機遊戲，花更多時間讀經親近神。他把薪水全部交給我管理，也一起參加教會活動和夫妻營，每天收聽晨禱信息，恢復了屬靈的權柄，成為家中的頭，也恢復了與兒女的親子關係。每天晚上，我們一起設立家庭祭壇，為兒女祝福。
以前我覺得要請他讀經禱告是絕不可能的事，但神告訴我們：在人不能，在神凡事都能。神是化咒詛為祝福的神，是反敗為勝的神，是使浪子回頭的神，是垂聽禱告的神！榮耀歸與神，哈利路亞！
延伸閱讀：一個離棄妻兒的基督徒回家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