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花蓮師範學院的弟兄姊妹之家」走出來,跟我一起出來的還有另一個姊妹,但她低著頭,盡量靠小巷路邊走,還用手微微擋住臉,她穿著黑外套,短捲髮。我走上前去,「嗨,」了一聲:「請問怎麼稱呼?」她放下手,笑了起來:「我知道妳是誰,妳很屬靈,我很怕妳!我,我是柯師母啦!」她的聲音很細,有一份童稚的天真。我看著她笑:「早就認識柯弟兄,但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!」心想,我們大約都是鄉村女子,內向、不習慣拋頭露面。一問之下,她長在桃園眷村,我長在中壢山上。召會生活的訓練,把我們變成「大戶人家」!
把聖徒當家人疼
我在花蓮的住家,是柯弟兄帶我們去看的。我第一堂試教課,也是柯弟兄找一群人來聽的。我告訴柯弟兄,住在附近的一位弟兄,想要給我按手,教我說方言。我問過那位弟兄:「說方言,有什麼好處?」他笑得很神秘:「靠方言禱告,妳不用出力,就可以很流暢的把話倒出來。」柯弟兄聽了,沈吟片刻,說:「那位弟兄剛從台北搬來的時候,精神不正常,後來我陪他去花崗國中跑操場,每天都去曬曬太陽,睡眠好,把身體調整好;又幫他找聖徒空置的房子,每個月以四千租下來,現在他全家四個人才過得正常。」我感動的說:「你做了這麼多,他們一定很感謝你!」柯弟兄淡淡一笑,望向遠處,說:「他們過得好就好,他可能早已忘記這事了吧!」
有一天孫俐明姊妹打電話給我,說柯師母在吉安找到幾個國中生,叫我去教作文。我到了吉安,在孫家教課;到收學費的時候,柯師母代收。柯師母找學生、安排地方上課、決定了學費,然後把收到錢交給我。她打點好一切,不讓我覺得半點難堪。他們夫婦看見有孩子的人家,就向人推薦我。後來台北的強弟兄看見我,便豎起大拇指:「聽說妳教作文很有一套,現在變成了名師。」事實上,是柯家夫婦的愛,幫助我家在花蓮立穩腳跟,然後看著榜樣,學習服事。柯弟兄把我丈夫排入「真理訓練」的教師名單,丈夫在家非常認真的備課,寫了好多筆記,常常要求我做學生,聽他一遍一遍講。
在花蓮安家落戶,才發現後山的生活,若不是有「為主得人」的異象,不是台北人可以承受的。這裡生活的節奏慢,原住民更慢,在樹下開桌喝酒,喝了酒就沒有信用了。沒有天然瓦斯管,每罐瓦斯要靠工人扛。光轉換瓦斯爐插頭,材料要等台北送來,我們洗了一週的冷水澡;並且星期天好多店都關門,他們寧可不賺錢。我要買一罐甜麵醬,走遍方圓幾里雜貨店,沒人賣;台北的雞蛋一斤二十幾元,這裡一顆四塊;台北賣二百元的東西,這裡賣二百五十,多出來的是路上的運費。丈夫想重操舊業,開車出去到美髮行鋪貨。回來嘆氣說:「在花蓮做一年的量,在台北只需要一個月;這裡人少,幅源廣大,出貨收款,一趟來,一趟去,汽油不符成本。」這些親身的經歷,使我想到柯家,早在五十年前從台北遷居花蓮,坐著燒煤炭的火車,一站一站,搖搖晃晃從早上坐到天黑,下車時人人變成一張「黑臉」;那是過十幾個山洞,被炭煙薰出來的。翻山越嶺而來,他們沒有考慮生活不便嗎?他們沒有考慮到兒女的將來嗎? 五十年後,神交出了成績單。柯家三個兒女,在社會上個個成才,在召會𥚃早已從一個服事的家,變成了四個;第三代人口七個,全是男丁,足見神樂意把「弟兄」,把迎接主回來的重兵,交給他們這個家族成全、托管。
把聖徒當人才用
柯弟兄每隔一兩個月都會到我家,為看望身體衰弱的曾弟兄。柯弟兄來的時間不會太早,常是晚上過了九點,他用這種「邊角」時間,說明他是在某個事奉聚會,或某個聖徒看望之後,心裡實在牽掛,所以抽空過來了。弟兄見弟兄,他們最喜歡談做菜。柯弟兄作愛筵練就出一身功夫,快炒、快蒸、快炸,出餐快!曾弟兄專細熬慢燉,灌香腸、包水餃、牛肉麵, 古早菜最拿手。二人是兄弟情誼,交換心得,說的一桌好菜,叫人肚子立刻餓了!龍飛鳳舞過了,輪到我說話,姊妹就是話多;柯弟兄在傾聽,他笑著說:「讓姊妹好好倒一倒!」這一倒,往往時間超過十一點。柯弟兄一面站起身來,一面呵呵的笑:「哇,交通交通,要做的事真多啊!」柯弟兄慎重的對我說:「花蓮不比台北,台北人才多;這裡缺人哪,所以每個都要當人才用,不能東挑西撿;一旦挑人,就沒人可用了!」我一直記得這話,若不是他把我們當寶貝,我們也是屬於「老弱殘兵」。
把丈夫奉獻給聖徒
好久沒有看見柯弟兄,聽說他病了一陣子。我打電話給他,他那頭咳嗽著、勉強的笑著:「哦,想我啦,我下週過去給你們看。」下一週他如約而至,來到陳美琪姊妹家參加主日聚會。他在聚會中用力阿們,引起咳嗽,咳得彎下腰來,痰堵住了喉嚨,就不斷的用衛生紙接。但從他斷續的「阿們!」裡面,可以感受他對每位聖徒的愛。竟不知道,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,不久柯弟兄在台北病逝。
我去看望柯師母,發現屋內東西少了很多東西,柯師母臉上平靜,聲音無力:「三個小孩怕我觸景生情,把我拉出去,他們來整理,一個勁的丟,現在我自己的東西找不到了,那些東西存了很多年。唉,找不到,應該是被丟掉了。」我暗暗神傷,原來人保護自己東西的能力,也是有限的。我望著空下來的座椅,淚汪汪的說:「我好想念柯弟兄!」她搖搖手,故作冷淡的說:「不要提了,那些已經過去了,都是歷史了!」我不信,問:「那時妳每天都守在醫院嗎?」她點頭說:「醫院一天只開放兩次,一次一小時。我早上搭車去醫院,進到加護病房,一小時後就被趕出來。若回到住家下午再來,搭車繞路要浪費很多時間,我就待在醫院,走來走去的捱時間,等到下午,又可以進加護病房了。」她嘆了一口氣說:「妳要知道,柯弟兄躺在病床上,每天在等的,就是可以看見我的那兩個小時。」柯師母笑了笑,神情滿足:「後來啊,我和護士小姐混熟了,她們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,就讓我進來以後,從早上一直待到下午。」我接過去把話講完:「那妳一天就有好幾個小時,可以待在柯弟兄身邊了。」不知怎的,說完這話,我好想流淚。原來藏在兩個人心裡,默默深情,要到幾十年後才能廝守。經過壯年、老年,丈夫都像駐防在軍營的人,早早出門,晚晚回家,只有生病的那段日子,主把丈夫還給了她!
我輕聲的問:「柯弟兄跟國外各地的人都很熟,花蓮這些年接待過好多人,我們跟著柯弟兄出國,每次都是又好玩、又好吃,被熱情的款待著。我每次都想,妳為什麼不跟丈夫去呢?現在⋯後悔了吧?」她看我一眼,那目光很親切,像對自己人說:「一個人出國的旅費,還負擔得了;若兩個人都去,那是什麼樣的花費?」原來不是柯師母不愛玩,而是省出錢來,給丈夫帶聖徒外出相調。
柯弟兄去世後,聽說柯師母每天在會所和四個姊妹追求真理,從早上聚會,午餐也是一起吃的。我很好奇,便帶著四個姊妹,去和她們相調。她們熱情的歡迎我們,由柯師母主導,問了我好多問題,我一一作答,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最後還和姊妹們共進午餐後,才回家,好羨慕柯師母把一群老姊妹,組團蛻變成四個戰士,本來膽怯的,變成會「搶著說」的精銳部隊了。又有一次,聽說柯師母下午,會去一個開農場聖徒的家,我和姊妹們也跟風而去。到了農場,看見地上種的長蔥,綠油油的一片;橘紅的胡蘿蔔,也在拔高生長。農家氣氛,把我們感染了,我們看花開、看蝴蝶飛、聽鴿子咕咕叫。圍坐一起,剝著新刨出土的煮花生,品嚐鴿子蛋,喝著新榨岀來的檸檬茶,盤子裡有燙手的包子,打算要買雞籠𥚃剛生的土雞蛋回家。柯師母卻拉我,一再的問,馬太福音那一處要怎麼講?她這一週就要分享。她那一副「救命」的表情使我心軟,只好收回要奔跑的腳步,仔細的講解,怕她沒搞懂,還強迫她說一遍。直到回了家,想一想,不對呀,我們是去相調的,為什麼把難得見面的時間,都用在我一個人說話上面?一定是她刻意叫我盡情發揮,為了讓我歡喜!我真是呆,而她又是多麼用心!
把丈夫推出產房
柯弟兄不在了,柯師母的看望並沒有停止。不過,她是「天馬行空型」,在我想不到的時候就會出現。有一次,她送來一包艾草條,和一個燒艾草的管子,教我怎麼把艾草點燃後,匆匆的丟下一句話:「記得幫你弟兄熏,會減輕痛苦。」她就走了。另一次,她還沒有進門,就叫起來了:「哎呀,真糟糕!」我趕快跑出去看,她笑著說:「哎,不小心把砂糖灑出來了。」地上有一堆砂糖,她把機車停好,說:「我買了砂糖,你們比較方便啊!我來教你們做桑椹酒。桑椹在這裡,砂糖也帶來了。桑椹酒補血,曾弟兄喝了補血!」
後來,聽說柯師母要去參加壯年班了,這樣可以擴大度量,認識全台各地愛主的同伴。去之前,柯師母忽然來到我家。我笑問:「還有時間來唷?」她滿臉都是笑:「沒辦法嘛,不來不行!訓練前要交功課;就是要寫講自我介紹稿,只能講一分鐘,一分鐘的稿,這個我怎麼會?」我叫她不要緊張,想到哪,講到哪,隨便講,講到感動的地方,我會叫她停下來。她抓抓頭說:「那次我在醫院生孩子,柯弟兄陪在旁邊,可是他有事,心裡急得很!因為弟兄們在宜蘭有一個交通,花東這邊需要有人去才行。我看他著急,就說:「你趕快走啊!」他說:「妳生孩子,我走不開呀!」我說:「是我生,又不是你生!」他聽了,就去趕火車了。到了宜蘭,到底不放心,打電話回來問:「生了沒?生了沒?」聽到這裡,我感動了,連忙叫停:「妳就講這一個見證!連生孩子的時候,妳都肯把丈夫讓出來,光憑這一點,妳就可以從主得獎賞了。」她看看鐘,才過去半小時,沒想到這麼順利。她露出輕鬆的笑,還是不忘鼓勵人:「是老師太強了!」
我趁機問起一件事,向她求證:「聽說以前有個姊妹,家裡不論發生大小事,都要打電話到你家。聽說幾乎天天晚上,柯弟兄都要去她家幫忙。」柯師母生性單純,她同情的說:「那時她丈夫死了,有時家裡水管堵了,有時電燈泡壞了,有時紗門破了一個洞,有時冷氣不冷了,有時家裡進來一條蜈蚣,有時一隻好大的蟑螂飛起來了⋯⋯,她不叫柯弟兄,妳叫她怎麼辦?」 柯師母繼續說:「那些不是最苦的。有一段時間,柯弟兄為陪一群醫護人員讀經。醫院每天晚上十點拉下鐵門,柯弟兄去帶晚禱,回家11點了;幾個小時之後,第二天早上六七點,他又要到醫院去帶晨興。妳知道的,只要有人接受服事,我們都會去,而且巴不得去!」經過那次談話,我徹底認為自己跟不上她!
二0二六年九月十七日黃昏,我特別想到公園去走一走。當我走在約七百步的狹長公園路上,走道的夜燈已經亮起,我為柯師母禱告:「主阿,記念這位鄉村女子,我們照你的應許,信靠你、倚靠你、歸於你,過了這一生。你從來沒有失信,現在我們的姊妹走到最後一步,求你減輕她的痛苦,讓她毫無懼怕的來到你面前。」想到她將卸下肉身所有的捆綁,心裡坦然!見到她,主會稱讚:「好,妳是忠誠、勤懇、樸實的孩子!」
想起年輕的時候,聽見帶領的弟兄說:「一個弟兄有怎樣的姊妹,大致就決定這個弟兄,服事的路可以走多遠!」大家都聽不懂,請他說清楚。他說:「一位弟兄站在你眼前,你幾乎可以判斷,他背後有一個怎樣的姊妹!記住,一個好弟兄,是他妻子成全出來的。」用這句話,作為柯師母一生的註腳。若沒有柯師母的許可,就不可能有一個自由發揮的柯弟兄了。他們的家,是花蓮召會的根,為著曾經和他們同工同勞、同憂同喜,讚美神!
文/ 鄭姊妹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