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錫安與我]他往那山走去

【黃色是兒童大樓、紫色是醫療大樓、綠色是急診大樓，綠色綠色綠色...】

那片淺淺的咖啡色，總在不經意間，一天又一天地泛出來。爬上手臂、大腿，蔓延於肚子與頸項間，胳肢窩和跨下也無一倖免。開始於皮膚上淡淡的褐色，慢慢凝成一節節深褐色的斑塊。這些，我還能忍耐。唯獨額頭上那片斑，仔細看，色澤又深了一點，區塊又大了一些。像是小時候巷口那群愛玩的男孩，在夕陽下跳格子，塵土飛揚，他們臉上總帶著一股脫不去、黃黃髒髒的灰。

我問醫生，為什麼呢？她看起來有點苦惱，打電話又找了另一位醫生。我是個難纏的學生，冀望聽到的答案非黑即白。我想知道，為什麼會得這病？什麼藥可以醫？何時能以痊癒？即使難纏，我越來越明白，醫生不是全能的教師。他們能夠傳授的是數據，是經驗，生命沒有一加一必定等於二的公式。

半小時後，負責另一專業領域的醫師來了，我們又進了另一個房間。我重複敘述病史，重複提出問題，他點點頭，回到上一個房間與原本的醫生討論。中午十二點半，我有點餓，推著娃娃車來回走動，運動使人抖擻，而晃動中的娃娃車使錫安進入夢鄉。也該睡了，剛才被翻來覆去做檢查，問診一次、看醫生一次、轉診又一次。衣服穿了又脫，脫了又穿，他氣得跺腳。看到這個胖男孩姑娘似的左踏又踩，醫生護士都笑了，拍拍他的肚子安慰：「弟弟，就快好了啊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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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與妻子商量，說了她肯定不讓，更不見得懂。清早起來，備驢、劈柴，準備行囊，帶著兩個僕人，當然，還有他的寶貝兒子。一行四人，往那山走去。

兒子靜靜地走在父親身旁。他從小乖巧順服，大家都稀奇，這男孩怎麼從沒經過叛逆期？老來得子大不易，他得來更是辛苦迂迴。結婚多年，妻子無法生育，久候奇蹟終至疲乏，他納了妾，而且還是妻子的提議，送丈夫侍候自己多年的婢女。母憑子貴，婢女竟輕看正房，諷刺訕笑。有了兒子失了和樂，他始終不得清閒。好不容易神蹟出現，妻子老蚌生珠，終於產下名正言順的子嗣，歷史重演，青少年的庶子得到母親的遺傳，戲謔只是嬰孩的嫡子。家不和萬事不興，他甚愁煩。

有十幾年時間，他周旋於家事紛擾。夜深人靜時問自己，如果當初我夠相信神就好了。畢竟祂曾答應要賜我後裔，如果我相信應許必定成就，不急著用自己的方法，只單純地相信並等候呢？

「信」，是他此生跌跌撞撞的功課，有時學得好、有時一敗塗地。他曾率家丁僅僅三百一十八人，打敗四王聯合的囂猛軍隊，救出戰俘的侄兒。卻也曾懦弱到賣妻以求自保，兩度求妻子以妹自稱，將她送入宮中進貢，好使自己活命。

得勝、失敗，又得勝、又失敗。剛強時，他萬夫莫敵；軟弱裡，他自私自利。還好，神的應許和保守從未落空。妻子是祂伸手救援，不被玷污；戰勝回鄉，祂帶餅和酒迎接祝福。那年祂來作客，承諾明年此時你要有一個兒子，年邁的妻聽見此話不禁竊笑，我早已進入更年期，你更是老摳摳，我倆生得出什麼來啊？

天色暗了，他想得出神，兒子問了幾次他才聽到，就在這裡過夜好嗎？他點點頭。兒子又看了他一眼，一路上爸爸出奇安靜，不知在想些什麼？沒有多問，他吩咐僕人們起火、紮營，爸爸說這趟路得走上兩天，獻祭的地方，就叫摩利亞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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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個玩笑嗎？說話的人很正經，可是我禁不住啞然失笑。

經過謹慎評估，醫生告訴我，兒子身上的斑塊不但不會消失，還會持續繁殖。那是與生俱來、埋在皮膚裡的組織增生，沒有藥品可吃、藥膏可塗。他們沒見過類似病症，但要說嚴重也不那麼嚴重。如果要去除，唯一的方法就是帶小孩去雷射美容。

啊？我自己都還沒做過雷射美容哪！三歲的兒子居然比我更需要保養，我笑了：「美容喔....但照您剛剛說的，就算磨掉還會長出來，對嗎？」

「對！大概只能撐一陣子。不過你要想，雷射之後還得恢復，等皮膚長出來的時候，或許斑又跟著出來了。」醫師勸我：「這皮膚的斑不痛不癢，腦的問題比較重要吧！趕快把孩子的抽筋控制下來，努力上課做早療。」

「我知道，只是....」我難以啟齒，「只是已經快長到臉上了，怎麼辦？」

坐月子的時候，我對來探望的家人朋友說，錫安很聰明喔！每次喝完奶快要打嗝的時候，都會跟我眨眼睛。一個月後回診，醫生看到這個「聰明的行為」後，趕緊幫錫安轉到腦神經科。沒多久，他們告訴我眨眼是腦部不正常放電所致，錫安的腦葉有一個洞，他的智力和發展都將被影響。

沒問題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，兒子，我們一起努力，腦殘也要出頭天。六個月以後，錫安的身上冒出淡淡的斑，斑漸漸浮起結成塊。我著急地問醫生又怎麼了？原來神經系統形成於外胚層時期，在母腹中腦神經的結構不完整，皮膚神經連帶遭殃，反之亦然。

老天，這是一個玩笑嗎？一點都不好笑。莫名其妙生出顆怪腦我認了，懷孕時猛吞營養品都白吞了。不過，每次看見懷裡白白胖胖的娃娃，我還說得出感謝。就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，至少金玉讓我開心，忘掉一點他體內的敗絮。現在居然還會長斑？怎樣？是打算搞個表裡一致嗎？

錫安的右腦有缺口，斑全長在身體的左邊。醫生推斷，這皮膚與腦部發育有相對關連。斑點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，令我想起布袋戲裡的黑白郎君。當媽的安慰自己，這些斑沒讓兒子不舒服，只要蔓延速度不太快、不長在他臉上影響外觀，就不要耿耿於懷。

偶爾還是有眼尖的人問，他身上的斑是怎麼回事？是胎記嗎？我笑笑沒回話。他們喊錫安小花豹、小花貓。沒關係，大頭寶，媽媽跟你說，你還是這麼白，笑起來下巴尖尖、兩頰圓圓，好可愛的啊！

「神啊！拜託，」我在心裡默禱，「只要不是臉，不長到臉上就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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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神從不開玩笑。

神第一次向他說話，就要他離開從小到大生長的家園，脫離親朋好友。他不懂，住在迦勒底的吾珥有什麼不好？跟著大家一起拜偶像，筵宴歡樂，有什麼大不了？命令我離開就算了，竟然也沒有告訴我該往哪裡去，開玩笑啊？

他沒有行動，神反倒藉著父親舉家遷離吾珥，帶他一起搬去哈蘭。就在那裡，他陪父親渡過餘生。安葬父親後，神第二次向他說話，要他再次離開本地、親族、父家，往所指示的地方去。

有了第一次的經驗，他明白神要作的，必定成就。這回他總算聽話，以活的神為他的路線圖。不過他走得拖拖拉拉，不僅帶著在哈蘭積蓄的所有家產、牲畜，還拉了侄兒羅得同行。起初一家子過得還算融洽，日子一久，羅得手下的牧人與他的牧人為草原起爭執，他與侄兒不得不分家。

他讓侄兒先選。羅得為自己選了肥沃平原，留給叔叔貧瘠的地土。這次，他不為自己爭什麼，學著信靠神的照顧。他的家果然沒有人餓肚子，牛羊依舊繁衍，牧草照樣佳美。只顧自己的羅得，後來還得靠著英勇的叔叔拔刀相助，才保住全家性命。

以「英勇」描述他，不是開玩笑。他帶領沒受過訓練的家丁，連仗都沒打過，居然戰勝四個王國的聯合軍隊。這場仗，他只為了救出身陷戰亂的侄兒，打勝仗居然不擄人奪物，姿態出人意料的豪邁。從此大名遠震四方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，有個放牧的叫亞伯拉罕，非君非主，卻有萬軍之耶和華神的同在。

誰沒有失敗的時候？他也有。妻子是他的軟弱。神要他憑信心過日，依啟示往前，他雖不屬於任何國家、不必臣服任何君王，相對的，除神以外他沒有保障。過著遊牧生活的他害怕，自己住在帳篷裡，沒有城牆保護家業、更無軍隊捍衛家室，人若覬覦妻子的美貌，他的人頭必定落地。他先後讓法老和亞比米勒王帶走妻子，緊要關頭，是神出面保護，甚至在王的夢中大罵：「你是個死人哪！你娶的女人是別人的妻子！」震驚的王質問亞伯拉罕，為何謊稱自己是妻子的哥哥？陷人於不義？並開出條件，妻子可以還給你，但你要為我向神禱告，使我的妻妾都能生育。

開什麼玩笑？前一刻懦夫賣妻，下一刻就能開口為人祝福？他怎麼配？即使失敗，神的祝福還是得藉著他的口，才能臨到王的家。因為他是亞伯拉罕，是神揀選走信心之路的人，失敗了仍有神的同在；只要悔改，還是能夠為神說話。

他享受神的眷顧提攜，家業豐盛，嬌妻賢淑到被賣也不吭聲，就差膝下一子，萬事俱全。神曾經多次提到，我要賜你一個兒子，而你的後裔要如海邊的沙那樣多。妻子不能生育，他憑自己的能力得子，卻引來兩房相爭；一路帶領他的神，更有十三年不再顯現。他像是失去了一位老朋友，惶惶終日，若有所失。

直到年事已高，直至萬念俱灰，人的盡頭成為神的起頭，他竟得了一個兒子。他叫兒子以撒，意思是「喜笑」，兒子成為他與妻子的喜樂。在神沒有難成的事，他徹底明瞭了。

當他聽到指示，便義無反顧地前行，因為知道他的神從不開玩笑。然而他不知道的是，神要他離開混亂之地，為要給全人類一個新開始。不知道平凡如他，會被後人稱為信心之父。更不知道很久以後，他的後裔中，有個孩子要誕生於馬槽，人們將給祂起名為耶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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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一起，往摩利亞山走去。因為神說，亞伯拉罕，你要帶著你獨生的兒子、你所愛的以撒，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，把他獻為燔祭。

兒子長紅疹又高燒到四十度，雙唇爆裂、鮮血直流，護士說這很像川崎症！若是嚴重會引起血栓或心肌梗塞，媽媽妳趕快送急診。這家醫院我沒來過幾次，推著娃娃車飛快走，我著急地張望，黃色是兒童大樓、紫色是醫療大樓、綠色是急診大樓，綠色綠色綠色......，去急診大樓！

以撒背著柴往山頂爬，看爸爸一手拿刀、一手拿火，他疑惑：「爸爸...」

亞伯拉罕說：「兒子，我在這裡。」

「你看，火與柴都有了，但要殺宰並焚燒的小羊在哪裡呢？」從小到大，爸爸帶他獻過許多次燔祭，爸爸說燔祭獻上的雖是羊羔，卻豫表人將自己獻給神。既然每次都有小羊，怎麼這次只有我跟爸爸？

爸爸沒多做解釋，輕輕地說：「我兒，神必自己預備作燔祭的羊羔。」

我望著躺在床上的錫安，紅疹使他全身浮腫，甚至蓋過那些咖啡色的斑。我摸摸他燒燙的額頭，摸到一粒粒疹子，和那片最近才浮起的斑塊。我流眼淚，神啊！臉上長斑也沒關係了，只要錫安活著就好。祢是他的神，他的生命氣息在祢手裡，祢要為他預備合適的醫生和醫療。就算兒子以後不再白皙可愛，斑點佈滿全身全臉，祢也要為我這當媽的預備面對事實的恩典。我這輩子信祢，可不是信假的啊！

他們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，亞伯拉罕在那裡築壇，把柴擺好，就捆綁以撒，放在祭壇的柴上。他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，耶和華的使者從天上呼叫：「亞伯拉罕！亞伯拉罕！你不可在這孩子身上下手！一點不可害他。現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，因為你沒有將你的兒子、就是你獨生的兒子，留下來不給我。」

錫安醒了，睜大眼睛觀望四周，來到新地方喔！大頭寶。聽見媽媽的聲音，他咧開可怕的血唇向我微笑。我想起亞伯拉罕，想起他的人生，神在他身上的製作與改變。怎樣的父親願意獻上心愛寶貝、那個他稱為「喜笑」的兒子？上山的那趟路，他難道不想折返？當他捆綁孩子、放上祭壇、揚起大刀，他真以為神將開口制止他嗎？還是他橫豎都相信神的旨意，即使是如此瘋狂的指令？

我翻開聖經，「亞伯拉罕舉目觀看，在他後面有一隻公羊....就去取了公羊來獻祭，帶替他的兒子。亞伯拉罕給那地方起名叫『耶和華以勒』，直到今日人還說，在耶和華的山上必有預備。」

耶和華，必預備。錫安，陪媽媽一起往摩利亞山走去吧！就像歷世歷代的信徒。強壯時，祂祝福並鼓勵；懦弱時，祂即使責備卻不放棄。人生要經過許多如同火燒的試煉，那些失敗與得勝，為讓我的信心不滅反增，如同亞伯拉罕那般堅定，因他終於認識自己所信的是誰。

很久以後，摩利亞有了另一個名字，人們稱它「錫安山」。那是耶路撒冷城的頂峰，聖城建殿的所在，古時敬拜神的指定地。但在信心的旅途中，每個人都有一座錫安山得攀爬。在錫安，你將毫無保留地把自己與所愛的奉獻給神，完全交託、完全相信，你明白神從不開玩笑，而在那山頭，祂必有預備。取材自錫安與我/Zion and M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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