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棵樹，兩種生命的方式

      從小在基督徒家庭長大，在召會生活中和同伴們一起追求一起享受，受主吸引而愛祂；但是另一面我也愛好文學，就像創世紀3章4節所說：「那棵樹的果子好做食物，也悅人的眼目，且是可喜愛的，能使人有智慧」。閱讀與思考就像是我的另一種食物，一面覺得那是很深廣而略帶危險的世界，卻又著迷。

       大學進入清華中文系就讀，在人社院裡，我接觸到另一種有別於自幼成長環境告訴我的思考方式。文學，以人和人生活的世界為客體所進行的觀察、描繪、思辨，用不同的角度和手法記錄了情感的真實、人生命的現象。我們的感覺是細的，思想是活躍的，我們的心可以是美而藝術的，也可以是冷而寫實的。我們用筆與世界和內在的自我互動，和同時存在於不同個體之間的相同情緒與意識互動。在這個場域裡，生命的各種姿態被平靜地記下，沒有評斷，追求複雜性，僅僅反映我們所存在的世界，反映內在的小世界。進到人社的思考方式，甚至不只是敦厚的、藝術的。更是批判的，具攻擊力道與思想深度的，在歷史、現實與現今不斷發生的事件裡，我們貫古穿今，進出文本與學術理論，思考，為什麼，是這樣嗎？不斷挑戰既定的價值，在課堂與思索上被解構，然後再嘗試建立自己的價值。殺人就完全是錯的嗎？同性戀就是錯的嗎?為什麼婚姻存在，為什麼權力可以宰制平民的幸福。為什麼金錢、權力當權威逼人權，而人民卻在情緒裡，無知、不願了解、不願思考，而只追求安定？對於殺人的學生，人人恨之入骨，想判他死刑，部分人社的學生不願輕易支持死刑，因為動機是什麼？要的是什麼？想要換來什麼結果？我們不斷在思考。而信仰對人社的學生而言，有時像是一種強力的思想禁錮。薩伊德提到西方用東方主義的系統，描繪形塑東方，殖民者用語言與認知的限制，將權力施加於被統治的民族。是一種思想和語言上的暴力。而信仰，宛如用一整個世界觀，一整個系統、和一套自己的語言與價值判斷，要求你在這樣鞏固的體系裡運作、生活，面對我們所存在的世界。若是用人社學生的思考邏輯，或許是極其暴力，而難以接受的。

       我曾經活在這種矛盾中。雖然基督徒的價值，從小伴隨著我長大，加上有對主的享受與在姊妹之家的操練保守，當這些面對世界的新想法進來時，我並沒有太快轉變，而選擇忽略不思考。直到大四那年的軟弱，才顯現了我這中間夾雜的矛盾，而且放著，其實從未被說服。畢業前夕，我幾乎是不願再以基督徒的價值為我生活的價值，面對自己與社會上不斷發生的事，我閱讀、我思考，像一個經典人社訓練出來的孩子。只是畢業後一進到職場裡，所有的利益、權力、欺騙來的太多、太快；學運和捷運的案件，引爆所有社會的聲音和評論，我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人，一個一個具有活生生的意識，許多時候和你想的南轅北轍，太多自私、太多邪惡的事，僅僅思考就有太多的矛盾和困惑，到底什麼是好的，倒底怎麼做才是正確的，為什麼有那麼多聲音，有那麼多意見和想法，有那麼多不同的人群、到底如何，這個世界才會好？我用思考接觸這個世界，經上說這是知識善惡樹，走知識的道路，只有死亡。我不願相信，我覺得這是基督徒的價值詮釋。

       很奇妙的，我雖用思考接觸祂，祂卻用生命的方式回答我。太多時候我不快樂，充滿憤怒，卻對黑暗的世界無所助益，即使能有所作為與抗爭，我卻始終只能知道部分的立場，做部分的事。文學可以是鏡可以是燈，卻無救贖的能力，人看著千奇百怪的生命姿態，覺得痛苦。終究終究我會在思想上遇到矛盾與困惑，衝擊自己的選擇、衝擊自己生存的理由。在這次捷運事件裡的後續應對，東海說：「我們不願意這件事發生，但若必須發生，我們願意它發生在我們親愛的東海，因為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承擔。」林飛帆，這樣一位滿有思想論述而帶來力量的學運參與者，他說，作為基督徒，此刻我只能禱告。祈求他們平安平靜。

       當我關注自己生命的事，我承認僅僅是思想，不能給我養分、不能讓我有更深的愛、更多的圓融、更多的謙卑和捨己，不能使我的家、愛我的人快樂。經過這些我覺得寶貴，雖然執拗使我看似有很大的軟弱與失敗，但卻換來很多真實的東西。在人文與社會科學的領域裡，其實有太多人，那樣的善良勇敢、無畏，希望世界更好，捍衛生而為人的權力與價值不被邪惡的事綁架，始終努力著，他們雖然尖銳卻十分正直，也非常需要主，挽回他們生命的方向。而基督徒，世上大概沒有這樣單純的人了。照著神的經綸而活，簡單的等待主回來，傳揚福音，希望人的生命因此有所轉換，雖然在經歷中，基督徒並不完全，但基督是完全的，是生命的解答，是生命的道路，也是生命本身。

    這曾經是我的難處，但是如今羨慕，在我們心思的靈裡得以更新，使我們的心思被征服，降服在靈之下，羨慕在這樣的特性理扎實的經歷主，經歷祂變化的工作，直到適合於建造。很盼望人社、中文的小羊，不僅僅是被看為困難照顧的小羊，而有人能真的懂他們所想的，知道他們的需要，在他們疲憊的時候，有主來挽回、供應他們。對於接觸他們，我則深深知道，這不是思考的路，是生命的路。人和人相關的一切活動，就是他們日日研究探討的對象，道理不能說服他們、不能感動他們，只要他們在思辯的範圍裡，你所提供的話，都是他們分析、檢驗並抨擊的材料，只有等到他們願意回顧自己的生命，對自己的生命，或是對他人的生命(或許這是更難的)有所體會，才能重新和主接上軌道，才有機會走上生命的道路。